尚乞儿被两人架着来到了城头，守将达磨也接到通报来到城头，他一把抓住尚乞儿的衣领，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尚乞儿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：
“唐军来了！平凉……平凉已经没了……论恐热将军……战死了……”
达磨及城头的士卒们脸色大变。
“什么？！平凉没了？！”
“论恐热将军死了？！”
达磨惊呼道：“你胡说什么！”
尚乞儿摇了摇头，身子一软，直接瘫倒在地。
他实在太累了，精神与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。
从连云堡逃到平凉，从平凉又逃到三关口。两天两夜，滴水未进，粒米未沾。他的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，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支撑。
此刻，终于到了三关口，那股劲一松，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，当场昏了过去。
守军士卒们面面相觑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次日清晨。
薛钢掀开帐帘，大步跨入帅帐。
帐内，众将官已分列两边，甲胄齐整，神色肃然。朱忠亮站在左首，李惟简在右，马存亮立于一旁，薛从、程怀安、郝玼等人按品级依次而立。
晨光从帐帘缝隙透入，照在那一张张刚毅的面孔上。
薛钢走到主位，站定。
没有寒暄，没有废话，他的目光扫过众人，直接开口：
“传我将令。”
帐中气氛骤然一凝。所有将领齐刷刷挺直腰杆，目光汇聚在薛钢身上。
薛钢的目光落在郝玼和薛从身上：
“郝玼、薛从出列。”
郝玼和薛从齐齐上前一步，抱拳躬身：“末将在！”
薛钢一字一句道：
“你二人率领两千兵马，其中五百从本部军中抽调——即刻出发，前往制胜关，务必拿下！”
郝玼的眼睛猛然一亮。
制胜关。
那不是三关口的方向，而是偏北的一条路，通往六盘山深处。那里地势险要，是吐蕃人从北面迂回包抄的必经之路。薛帅这是——
他来不及多想，与薛从对视一眼，同时抱拳，声音洪亮：
“末将领命！”
薛钢点了点头：
“郝玼、薛从拿下制胜关后，留下防守兵力，立即返回三关口与主力会合。”
两人领命转身，大步出帐。
薛钢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外，收回目光，转向其余众将：
“其余众将，随本帅前往三关口。今晚本帅要进驻三关口！”
三关口距离平凉不过三十公里。
这个距离，对于步兵来说，需要整整一天的行军；可对于薛钢麾下的骑兵来说，不过是两个时辰的疾驰。
薛钢没有等大军集结完毕。
他将步兵和辎重交给监军马存亮率领，自己亲率三千骑兵，快马加鞭，直扑三关口。
马蹄声如雷，烟尘遮天蔽日。
两个时辰后，三关口已在眼前。
达磨站在箭楼上，望着东边那滚滚而来的烟尘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么快？
他原以为唐军至少要明日才能抵达，已经做好了今夜加固城防的准备。可这些唐军——
他们是怎么做到的？
他还来不及细想，唐军的骑兵已经在三里外勒马停住。
然后，达磨看见那些骑兵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了身后的东西。
那是十几辆马车驶出。车上架着粗大的铁管子，黑洞洞的管口，正对准他的三关口。
达磨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听尚乞儿描述过这些东西。可听人说是一回事，亲眼看见，是另一回事。
那些铁管子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，像一只只巨兽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“准备——”
达磨嘶声大吼。
可他的声音，被炮声淹没了。
“轰轰轰——！”
十几门火炮同时开火，震天动地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，惊起无数飞鸟。
箭楼轰然倒塌，墙头被削平了一大片，夯土筑成的关墙像被巨人的拳头狠狠锤击，一块一块崩塌。来不及躲避的吐蕃士卒被炸飞，残肢断臂和碎石一起漫天飞溅。
一轮炮击。
仅仅一轮炮击。
达磨跌坐在箭楼的废墟中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也听不见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往外望去——
那些他以为能守上十天半个月的关墙，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加固的防御工事，在那些铁管子面前，连一刻钟都没撑住。
“冲——！”
远处传来唐军的呐喊。
达磨看见无数身穿墨绿色军装的唐军士卒，端着那种黑色的铁管子，从硝烟中冲出，向着三关口涌来。
他们踩着崩塌的废墟，越过满地的尸体，枪声“啪啪啪”地响起，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吐蕃士卒，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达磨转身就跑。
他不知道跑向哪里。
可没跑出几步，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然后，他就再也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一个时辰后。
三关口，尽数落入唐军之手。
薛钢策马踏入第一道关的废墟，目光扫过四周。硝烟尚未散尽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。唐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，收拢俘虏，把那些还在呻吟的吐蕃伤兵抬到一边。
程怀安迎上前来，抱拳道：
“薛帅！三关口已拿下！敌将达磨已死，俘虏一千余人！”
薛钢点了点头，翻身下马：
“伤亡如何？”
程怀安咧嘴一笑：“轻伤二十三个，没有一个阵亡！”
薛钢微微颔首，没有再多说。
他走到一处断墙边，望着一面薛字大旗正在缓缓升起。
此时，关内一处临时充作俘虏营的土屋中，昏睡了一天的尚乞儿悠悠转醒。
他睁开眼睛，眼前一片模糊。
他眨了眨眼，努力聚焦视线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一张脸。
那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脸上带着笑，笑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程怀安。
尚乞儿的瞳孔猛然收缩。他的嘴张开了，却发不出声音；他的身体挣扎着想往后缩，却一点也用不上力气。
程怀安蹲下身，凑近他，那笑容愈发灿烂：
“呦，醒了？”
尚乞儿浑身都在发抖。
程怀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脸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像是拍一条狗：
“你说你这吐蕃狗，命怎么就这么大呢？连云堡炸一回，没死；平凉炸一回，没死；这回三关口又炸一回，又没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