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乞儿的牙齿在打颤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程怀安站起身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目光里满是戏谑：
“咱们薛帅说过了，用熟不用生。你这都第三回了，熟得不能再熟了。所以——”
他指了指门外：
“这回还是放你走。”
尚乞儿的身子猛然一僵。
放他走？
又放他走？
程怀安看着他呆滞的表情，哈哈大笑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边，他忽然停下，回过头来，笑得格外灿烂：
“对了，记得在瓦亭关（峡西口）藏好了，下次还用你，哈哈哈。”
尚乞儿呆呆地望着他。
说完，他推门而出，笑声在门外回荡。
土屋里，尚乞儿瘫坐在墙角，浑身抖得像筛糠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夜幕降临，帅帐之内灯火通明。
一张巨大的舆图在案上铺开，从平凉到兰州，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，标注得密密麻麻。烛火在四周跳动，将舆图上的每一条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薛钢站在舆图正前方，双手撑在案沿，目光落在那条狭长的峡谷上——弹筝峡。
朱忠亮站在他左侧，眉头紧锁，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他的手指点在弹筝峡的位置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敲着什么无形的鼓点。
李惟简站在右侧，双手抱胸，目光在舆图和薛钢脸上来回移动。马存亮立在李惟简身侧，神色凝重。
帐中沉默了片刻。
朱忠亮终于忍不住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忧虑：
“薛帅，接下来就是要通过弹筝峡了。”
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峡谷缓缓移动：
“如今吐蕃人已经有了准备，想来峡谷两侧的崖顶上，肯定已经布置了伏兵。滚木、垒石、箭垛，一样都不会少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向薛钢：
“咱们要想顺利通过，势必要损失惨重。即便有炮——可炮在山谷里，仰角不够，根本打不到山顶。吐蕃人站在百丈高的崖壁上，咱们的炮只能干瞪眼。”
李惟简闻言，一步跨到舆图前，手指猛地指向弹筝峡北侧的一处标记：
“实在不行，我带兵绕道！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：
“从这里，向北翻过六盘山，迂回到弹筝峡的西口，直接攻击瓦亭关！只要拿下瓦亭关，切断峡谷西端的退路，峡谷内的吐蕃兵就成了瓮中之鳖，必败无疑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：
“无非就是多费些时间，多走些山路。半个月，给我半个月，末将定拿下瓦亭关！”
马存亮捋着胡须，微微颔首：
“李帅此言，确是稳妥之策。当年郭子仪郭老令公西征，也是分兵两路，一路正面佯攻，一路翻山迂回，这才破了弹筝峡之困。李帅此计，正是当年郭令公的路数。”
他望向薛钢：
“薛帅，马某认为可行。虽然耗时耗力，但胜在稳妥。咱们如今连胜三场，士气正盛，不差这半个月的时间。”
三人的目光，齐齐落在薛钢身上。
等待他的决断。
薛钢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烛光在他脸上跳动，映出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。他看着舆图上的弹筝峡，看着那条细细的、蜿蜒的峡谷，忽然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诸位不必担心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在这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：
“亦不可大费周章。区区一个弹筝峡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，迎上三人的目光：
“本帅还没放在眼中。”
话音落下，帐中一静。
朱忠亮愣住了。
李惟简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马存亮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片刻后，朱忠亮率先反应过来，急声道：
“薛帅不可掉以轻心呀！那弹筝峡可不是闹着玩的，当年郭令公——”
李惟简也抢着道：
“薛帅三思！咱们连胜三场，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，若是贸然冒进，一旦在峡谷里中了埋伏，之前的胜仗就全白打了！”
马存亮连连点头：
“薛帅，两位节度使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，他们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。弹筝峡的地势，实在是……”
薛钢抬起手，轻轻往下按了按。
“诸位，诸位，稍安勿躁。明日一早自见分晓，定叫吐蕃人有来无回。”
次日清晨。
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，薄雾如纱般笼罩着弹筝峡的入口。大军已列阵完毕，枪戟如林，旌旗在晨风中轻轻拂动。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条狭长的、仿佛通往地狱的峡谷。
薛钢策马立于阵前，身后是朱忠亮、李惟简、马存亮等一众将领。
朱忠亮望着那条死寂的峡谷，眉头紧锁，忍不住又开口：
“薛帅，这弹筝峡……”
薛钢抬起手，打断了他。
“朱帅，李帅，马监军。”他转过头，望向三人，“昨夜本帅说，弹筝峡本帅还没放在眼里。今日，就让你们看看，本帅为何敢说这话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身后，一百名士卒齐刷刷出列。
朱忠亮愣住了。李惟简眉头一皱。马存亮满脸疑惑。
这一百人，是从三千本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。他们没有端枪，没有持刀，每人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。他们翻身下马，步伐矫健，动作利落，无声无息地向前推进，在距离谷口百步之处散开。
“薛帅，这是……”朱忠亮忍不住问。
薛钢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继续看。
只见那一百名士卒蹲下身，从身后解下背包，取出一个个通体漆黑的——东西。
朱忠亮的眼睛瞬间瞪大。
那是四个旋翼的铁疙瘩，折叠着，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李惟简的手按上刀柄，下意识做出防备姿态。
薛钢轻轻一笑：
“这叫——无人机。”
他翻身下马，走到最近的一名士卒身旁，从那人手中接过一架尚未起飞的无人机，托在掌心里，递到三人面前。
三人瞪大了眼，死死盯着那东西。
只见那东西有四片旋翼，黑色的机身，底部还有几个奇怪的挂钩，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