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人……机？”马存亮艰难地重复着这个从未听过的词。
“无人，就是没有人。”薛钢解释道，“它能飞，能带着这些东西——”
他指了指士卒腰间挂着的一枚枚黑色圆疙瘩：
“飞到峡谷里面去。”
李惟简的瞳孔猛然收缩：
“薛帅的意思是……让这东西，替咱们的兵进峡谷？”
薛钢点了点头：
“峡谷两侧的崖顶上，吐蕃人肯定布满了伏兵。滚木、垒石、箭垛，一样都不会少。咱们的兵进去，就是活靶子。”
他轻轻抛了抛手中的无人机：
“但这东西进去，他们打不着。”
马存亮咽了口唾沫，颤声道：
“那……那底下挂的那些……是什么？”
薛钢微微一笑，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，望向那一百名士卒，声音朗朗：
“手雷！”
一百名士卒齐齐动作，从腰间取下手雷，熟练地挂上无人机底部的挂钩。一枚，两枚，甚至三枚。
朱忠亮的嘴张得能塞进拳头。李惟简的胡须在微微颤抖。马存亮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“薛帅……”朱忠亮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东西……这东西……能成？”
薛钢回头，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如水：
“朱帅，您在泾原守了二十三年，最恨的是什么？”
朱忠亮一愣，随即咬牙道：
“吐蕃人占着地利！躲在崖顶上，往峡谷里砸石头！咱们的兵只能挨打，够不着他们！”
薛钢点了点头：
“今天，咱们就让他们尝尝，被够不着的东西打的滋味。”
他抬起手，向前一挥。
“起飞！”
随着薛钢一声令下，
嗡嗡嗡——
低沉的嗡鸣声响起，此起彼伏，像是千百只巨蜂同时振翅。
一架架无人机缓缓升空，四片旋翼在晨光中飞速旋转，带起一阵阵细小的气流。它们越升越高，从众人头顶掠过，向着弹筝峡深处飞去，渐渐化作一个个细小的黑点，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之中。
朱忠亮仰着头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李惟简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。
马存亮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，只能大大的张着嘴。
第一批无人机刚消失，第二批又起飞了。这一批只有十余架，飞得更高——那是用来查看轰炸战果的侦察机。
嗡嗡声渐渐远去。
峡谷口，一片死寂。
朱忠亮终于找回了声音，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：
“薛帅……这东西……能飞多远？”
薛钢淡淡道：
“足够把整个弹筝峡，从头到尾，看一遍。”
李惟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：
“那底下挂的那些……是能炸的？”
薛钢点了点头。
话音刚落。
峡谷深处，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极远，闷得像天边的闷雷，却被两岸的山壁来回反射，拖出长长的回音。
紧接着——
轰轰轰轰——！
密集的爆炸声从峡谷深处炸开，一声接着一声，连绵不绝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两岸山壁上惊起无数飞鸟，扑棱棱地遮天蔽日。
火光！
隐隐约约，能看见峡谷深处有火光在闪动。那不是寻常的爆炸，而是数十枚手雷同时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，火光被山壁夹击，冲天而起。
朱忠亮的身子猛地一晃，扶住旁边的马匹才勉强站稳。
李惟简的眼眶泛红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马存亮扑通一声，直接跪在了地上，喃喃道：
“老天爷……老天爷……”
薛钢手下递过来的小屏幕。
小小屏幕中，正是第二波侦察无人机拍摄的画面，而且是实时传回。
那些吐蕃伏兵，藏在石头后面，躲在灌木丛中，等着唐军进入峡谷后好砸下滚木垒石。此刻，他们被炸得四处乱窜，有人直接被气浪掀下悬崖，有人抱着头惨叫，有人浑身是火，在地上翻滚。
滚木被炸断，垒石被掀翻，箭垛被夷为平地。那些准备了一夜、用来收割唐军性命的埋伏，在无人机面前，成了毫无还手之力的靶子。
薛钢将那块小小的屏幕递到三人面前。
那东西不过巴掌大小，通体漆黑，边角泛着幽蓝的光。可此刻，那小小的屏幕上，却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画面——
弹筝峡的崖顶。
从高空俯瞰，整个峡谷两侧的崖顶尽收眼底。那些藏身在石头后面、灌木丛中的吐蕃伏兵，此刻像被剥光了衣服的羔羊，一览无余。有人还在探头探脑地往峡谷里张望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；有人抱着头四处乱窜，像没头的苍蝇；更多的人躺在血泊中，一动不动，身上还在冒着青烟。
那些刚刚被炸断的滚木，那些被掀翻的垒石，那些被夷为平地的箭垛——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朱忠亮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屏幕，却在中途停住了。他不敢碰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，眼球上布满血丝，死死盯着那画面，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，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李惟简的手还按在刀柄上，胡须在微微颤抖，那总是沉稳如山的面容，此刻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，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。他看看屏幕，又看看薛钢，再看看屏幕，又看看薛钢，仿佛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
马存亮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他呆呆地望着那块小小的屏幕，望着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吐蕃伏兵，望着那还在升腾的硝烟，望着那从高空俯瞰的、匪夷所思的视角——
三人望着这小小的屏幕，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那惊涛骇浪里，有震撼——他们打了一辈子仗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打仗，不就是你一刀我一枪，你一个主意我一个计谋，你来我往，血战到底？可眼前这是什么？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，就被炸得尸横遍野。
有敬畏——这东西能飞，能看，能炸，还能把画面传回来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以后打仗，敌人藏在哪里，有多少人，在干什么，这边一清二楚。这还怎么打？这仗还怎么打？
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恐惧。
是的，恐惧。
不是对敌人的恐惧，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