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看着他，又看看那座快被夷为平地的城墙，再看看他，再看看城墙。
“薛从。”薛钢的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“末将在！”
“你小子是怎么指挥的？”
薛从一愣，没反应过来：“啊？”
薛钢抬手指向那片废墟，声音终于压不住了：
“不知道炮弹有多么金贵吗！”
薛从的嘴张了张，又合上。
薛钢继续骂道：“一发炮弹多少钱你知道吗！老子费劲的运来，你倒好，轰了半个时辰，直接把人家城墙轰没了！你是攻城还是拆城！”
薛从的脸垮了下来，小声嘀咕：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着……轰得狠一点，他们投降得快一点……”
“快一点？”薛钢指着城门口正在列队的降卒，“你看看，他们是投降了，可城墙没了！咱们进城之后还要修缮，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？”
薛从低着头，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朱忠亮在一旁看不下去了，打圆场道：“薛帅息怒，息怒。这孩子第一次独当一面，难免兴奋。再说了，驿藏关拿下来就是咱们的，城墙可以慢慢修嘛。”
薛钢瞪了他一眼：“朱帅，您别替他说话。这败家玩意儿，不惩罚不长记性。”
李惟简抚着胡须，笑呵呵地道：“薛帅，老夫倒觉得，这孩子打得挺好。你看，半个时辰就拿下了，自己伤亡多少？怕是连几个轻伤都没有吧？”
马存亮也点头道：“李帅说得在理。薛将军第一次独当一面，能打成这样，已经是难得的了。城墙没了可以修，兵没了可就真没了。”
薛从听到这话，腰板又悄悄挺直了几分。
薛钢看了看他，又看看那座废墟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替他说话。我成坏人了。”
他翻身下马，走到薛从面前。
薛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薛钢伸手，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，语气终于软了下来：
“打得不错。”
薛从一愣，抬起头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但是——！”
薛从的眼睛又暗了下去。
薛钢指着那片废墟：“下次，悠着点轰。能轰开城门就轰城门，能轰塌一段墙就轰一段墙。别把整个城墙都拆了，咱们还得用呢。听明白没有？”
薛从立正：“末将明白！”
薛钢点点头，转身朝城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回头道：
“对了，今晚你带人守夜。”
薛从一愣：“啊？为什么？”
薛钢指了指那片废墟：“城墙没了，万一有吐蕃溃兵摸回来呢？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薛从站在原地，一脸委屈。
程怀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搭着他的肩膀，幸灾乐祸道：
“没事，不就是守夜嘛。到时候我给你送热汤。”
薛从一脸愤恨地推开程怀安，那表情像是刚吃了一只苍蝇：
“你小子给我滚！少在这儿幸灾乐祸，今晚守夜你也跑不了！薛帅说了，咱俩轮流，你上半夜我下半夜！”
程怀安的笑容瞬间僵住：“啊？凭啥？又不是我轰的城墙！”
“因为你刚才笑话我！”
“我那是关心你！”
“放屁！你那是关心我？”
“当然是关心你！我关心你怎么挨骂！”
“程怀安我跟你拼了——”
两人扭成一团，你推我搡，在城门口闹得不可开交。周围的亲兵们早就习惯了这俩活宝的日常，一个个笑嘻嘻地看热闹。
就在二人打闹得正欢之际，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，从一旁蹲在地上的俘虏群中响起。
“程将军！程将军！”
那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奇怪的……热切？
二人立即停止了手中的动作，齐齐扭头望去。
俘虏们黑压压蹲了一大片，都低着头，不敢动弹。可人群中，却有一个人缓缓站了起来，一边站一边朝这边挥手，那张脸上竟然还带着笑。
程怀安眯起眼，仔细辨认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乐了。
那名俘虏也咧开了嘴，笑得跟见了亲人似的：
“程将军，我们又见面了！”
程怀安一拍大腿，笑得前仰后合：
“我当是谁呢！原来是你小子！”
他推开还抓着他衣袖的薛从，大步朝俘虏群走去。那俘虏也挣扎着想往前跑，被旁边的唐军士卒按住，程怀安摆摆手：
“放开他放开他，老熟人！”
士卒们松了手，那俘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程怀安面前，那热乎劲儿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。
薛从一脸纳闷地跟过来，上下打量着这个吐蕃俘虏。
这人长得普普通通，一身吐蕃皮甲破破烂烂，脸上满是尘土，可那双眼睛却格外亮，尤其是看着程怀安的时候，简直像看见了救命稻草。
薛从忍不住问：“老程，你还认识吐蕃人？”
程怀安笑得直不起腰，扶着那俘虏的肩膀，好半天才缓过气来：
“嗨，我要说他是谁，你也认识。”
薛从一愣：“谁呀？”
程怀安一拍那俘虏的后背，那人被拍得往前一栽，却还在咧嘴笑：
“尚乞儿！”
薛从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。
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吐蕃人，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：
“我操，是这小子！”
他绕着尚乞儿转了两圈，一边转一边啧啧称奇：
“早就听老程说过你的事迹！连云堡一回，平凉一回，三关口一回，瓦亭关一回——这是第五回了吧？”
尚乞儿连忙点头，还竖起五根手指，一脸认真：“第五回第五回！”
薛从看着他，又看看程怀安，忍不住问：“老程，你不是说上回瓦亭关放他走了吗？怎么又跑驿藏关来了？”
尚乞儿的笑容僵了一瞬，讪讪道：“这个……说来话长……”
程怀安乐了：“来来来，说说，怎么话长的？”
尚乞儿挠了挠头，那表情像做错事的孩子：
“上回从瓦亭关出来，我就想着往西跑，赶紧跑远点。结果跑了一天一夜，饿得不行，就找了个村子想讨口吃的。谁知道那村子里有驿藏关的人，他们认出我是吐蕃兵，就把我扣下了，说什么‘既然是败军之将，就该留下来将功赎罪’……”
薛从听得一愣一愣的：“然后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