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飞的铁疙瘩。
会喷火的铁管子。
轰的一下。
这些词，尚塔藏在战报上已经看过无数遍了。
可看一百遍，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他喘着粗气，在堂中来回踱步，靴底踩在碎瓷片上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刺耳声响。
不知走了多少圈，他忽然停下。
站在舆图前，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地名上——连云堡、平凉、三关口、瓦亭关。
一个接一个。
五天。
一座接一座。
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五天。
从泾原边境到瓦亭关，这条萧关道，他太熟悉了。他年轻时曾在这些关隘驻守，知道每一处的险要，知道每一处需要多少人、多少粮、多少时间才能攻下。
连云堡，三面绝壁，只需五百人，可守一月。
平凉城，墙高粮足，五千精兵，可挡三万大军三个月。
三关口，三道关层层设防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
瓦亭关，弹筝峡的门户，易守难攻，当年郭子仪打了三个月才拿下。
可现在呢？
五天。
四座关隘。
全没了。
尚塔藏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，落在那几个还未失守的关口上——六盘关、木峡关、木崝关。
然后是原州。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一滴冷汗，顺着他的额角滑落。
唐军真的要攻打原州？
他不敢往下想。
堂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，和传令兵压抑的抽泣声。
良久。
尚塔藏转过身，走回案前，缓缓坐下。
那暴怒的表情已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，和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恐惧。
他提起笔，蘸满浓墨。
可手悬在半空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求援。
这两个字，对一个守将来说，意味着什么，他太清楚了。
意味着承认自己无能。
意味着把生死交到别人手里。
意味着，就算打赢了，这份功劳也得分给别人一半。
可如果不去求援呢？
他抬起头，望着舆图上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地名。
连云堡，平凉，三关口，瓦亭关。
五天。
四个。
如果那些唐军继续西进呢？
如果……他们打到原州城下呢？
尚塔藏的手，开始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那些战报上反复出现的词——会飞的铁疙瘩，会喷火的铁管子，轰的一下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那些东西，连云堡挡不住，平凉挡不住，三关口挡不住，瓦亭关也挡不住。
那他原州，就能挡住吗？
尚塔藏的笔，终于落在了纸上。
墨迹洇开，像一滴黑色的血。
他咬着牙，一笔一划，写下求援的文字。
四封信。
一封给河州东境节度大使。
一封给兰州。
一封给会州。
一封给渭州。
内容一模一样：
“唐军突袭，连下四城，兵锋直指原州。末将兵力不足，难以抵挡，恳请将军速发援兵，共御强敌。”
写到最后几个字，他的手几乎握不住笔。
写完后，他没有立刻封缄，而是盯着那三封信，看了许久。
堂外传来脚步声，副将躬身而入，低声道：
“将军，信使已在外等候。”
尚塔藏没有回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终于拿起火漆，将三封信一一封好。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将信递给副将。
那双手，微微颤抖。
“连夜发出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
“让他们……快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尚塔藏站在原地，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，久久没有动。
良久后，这才命令道：
“传令下去：从明日起，加固城防。壕沟再挖深三尺，滚木擂石加倍，箭矢、金汁、火油，能备多少备多少。”
副将抱拳：“诺！”
“还有，”尚塔藏顿了顿，“通知驿藏关、六盘关、木峡关、木崝关，那几座关口的守将给老子守好了，不可后退一步。”
“诺！”
副将转身离去。
三日后，唐军休整已毕，起兵前往六盘关。
这一次，薛钢没有亲自指挥。
用他的话说：“这种练手的活儿，让年轻人去。”
于是，薛从成了攻城总指挥，程怀安为副，带着三千本部兵马，外加两千泾原兵，浩浩荡荡开向六盘关。
薛钢自己则带着朱忠亮、李惟简、马存亮等人，慢悠悠地跟在大军后面，全当是踏青。
朱忠亮还有些不放心：“薛帅，就让那小子去？驿藏关虽说不如瓦亭关险要，可好歹也有一千多守军……”
薛钢摆了摆手：“朱帅放心。该教的都教了，该给的都给了。要是连这么个关都拿不下来，他也别跟着我了。”
马存亮在一旁听得直摇头，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。
前方的攻城战，进行得毫无悬念。
还是那套熟悉的流程——
火炮轰城，先把城墙上的守军炸得抬不起头。
无人机升空，四门上空各悬数架，谁冒头炸谁，谁逃跑炸谁。
步兵冲锋，趁着硝烟弥漫，一拥而上。
半个时辰后，守将就下令开城投降。
当薛钢策马来到驿藏关城下时，眼前的一幕差点把他的鼻子气歪了。
六盘关的南城墙，已经快看不出城墙的样子了。
原本两丈高的夯土墙，此刻只剩下一堆高低不平的土堆，像被巨人踩过的泥巴。墙头上的箭楼早已不知去向，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废墟里。城门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——不是被炸飞了，是被塌下来的城墙埋住了。
整段城墙，从东到西，塌了至少有三十丈。
薛钢勒住战马，眼睛瞪得滚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——
“薛从——！薛从——！给老子滚过来——！”
声音之大，吓得旁边的程怀安一哆嗦。
片刻后，薛从一溜小跑出现在城门口。他浑身是土，脸上还挂着几道黑印子，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。看见薛钢那张黑脸，他脚步顿了顿，随即更加飞快地跑过来。
跑到薛钢马前，咔——一个立正，站得笔直。
“薛帅！末将薛从，奉命攻城！六盘关已拿下，请薛帅进城！”
他说得中气十足，满脸都是“快夸我”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