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将从马上跌落下来，摔得七荤八素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浑身上下都是别人的血。他抬头望向两侧的山坡，终于看见了那些“不存在”的唐军——
他们就在那儿。
披着花花绿绿的东西，趴在草丛里，趴在岩石后，枪口还在冒着青烟。阳光下，那些枪管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主将的嘴张得大大的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唐军没有走。
他们从来就没有走。
他们穿着那些奇怪的东西，骗过了所有的斥候，就等着他往这个坑里跳。
出其不意？
到底是谁出其不意？
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开。
主将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山坡上，薛钢放下望远镜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。
山谷中的兰州军，此刻已经成了瓮中之鳖。他们无处可逃，无处可躲，只能在山谷里抱头鼠窜，等着子弹和炮弹落在自己头上。
薛从兴奋地搓着手：“薛帅，这仗打得也太轻松了！”
程怀安感慨道：“那些伪装的东西，真他娘的神了。斥候站在跟前都看不见，我还以为要暴露了呢。”
薛钢开口道：
“传令下去，留一队人打扫战场，收拢俘虏。其余人，一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薛从一愣：“薛帅，去哪儿？”
薛钢望向西边，目光深邃：
“会州和兰州的援军都灭了，接下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
“该轮到河州援军了。”
薛钢站在山坡上，望着下方那一片狼藉——横七竖八的尸体，仍在冒烟的残骸，还有那些被俘虏后蹲成一圈的吐蕃士卒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，可他的脸上，却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薛从身上。
“薛从。”
薛从连忙上前一步：“末将在！”
薛钢道：“立即派人，快马加鞭通知马监军和朱帅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让他们派五千兵马前来。”
薛从一愣，脸上的兴奋之情还没散去，就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下意识问道：“薛帅，这是为何？”
咱们刚打完两场伏击，会州和兰州的援军都被灭了，接下来不是应该休整一下，或者直接去堵河州援兵吗？怎么突然要调兵？
薛钢看着他，忽然微微一笑。
“收复会州。”
薛钢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会州？
收复会州？
薛从愣了一瞬。
随即，他的眼睛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最后亮得简直要发光。
会州的守军做梦也想不到，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时候，敌人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。
这就是薛帅说的“收复”。
不是强攻，不是硬打，而是趁着他们毫无防备，一鼓作气，直捣黄龙。
薛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，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他重重抱拳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却格外响亮：
“诺——！”
他一转身，就要跑下山坡去传令。
山坡下，程怀安正带着人在清点俘虏，看见薛从这副模样，忍不住喊道：
“哎——！薛从！你小子跑什么！”
薛从头也不回，只丢下一句话：
“调兵！收复会州！”
程怀安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他转过头，望向山坡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，喃喃道：
“薛帅……您可真是一步都不让人闲着啊……”
山坡上，薛钢依旧站在那里。
远处，一匹快马已经飞奔而出，向着瓦亭关的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群山之中。
薛钢的嘴角，微微上扬。
翌日。天色未明，薛钢便已率军出发。大军在晨雾中悄然西进。没有旌旗招展，没有鼓角齐鸣，只有马蹄裹着厚布踏在碎石上的沉闷声响，只有士卒们压低呼吸、轻手轻脚的寂静。
从伏击之地到石门关，不过三十里。大军在晨雾的掩护下，像一条无声的暗流，蜿蜒向西。
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时，石门关已在眼前。
薛钢勒住战马，举起望远镜。石门关坐落于两山之间，城墙依山势而筑，高约三丈，全由青石垒成。关门厚重如铁，门洞幽深，两侧的箭楼上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。关前是一条宽阔的河谷，河谷对面便是通往会州的大道。只要拿下此关，会州便再无险可守。他放下望远镜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火炮被推到阵前，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石门关。
关城上，守军才刚刚换完岗。一夜无事，守将多吉桑布正在关楼上喝着酥油茶，打着哈欠。这些天来，从原州方向不断传来战报——连云堡失守、平凉失守、三关口失守、瓦亭关失守……一城接一城，一关接一关，像雪崩一样，挡都挡不住。
可多吉桑布不太信。他守石门关八年，知道这座关有多险。三丈高的石墙，两丈宽的壕沟，五百精兵守在这里，就算唐军来一万人，也休想轻易拿下。
他抿了一口酥油茶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嗡嗡声。多吉桑布放下茶碗，走出关楼，抬起头。天空中，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盘旋。那是什么？他还没反应过来，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——
“轰——！”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关楼顶部。碎石飞溅，木梁断裂，整个关楼塌了半边。多吉桑布被气浪掀翻在地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也听不见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满脸是血，眼前一片模糊。他看见自己的关墙正在一块一块崩塌，那些他引以为傲的青石城墙，像豆腐一样被砸得粉碎。他看见自己的士卒被炸飞，有人惨叫着从城头坠落，有人抱着残肢在地上打滚，还有更多的人跪在地上，对着天空磕头。
“轰轰轰——！”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。箭楼塌了，城门碎了，墙垛被削平了。整座石门关在炮火中颤抖，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，发出垂死的哀鸣。
多吉桑布跌坐在地，浑身发抖。他想喊，想下令，想组织抵抗，可他什么也喊不出来。他的声音被炮声淹没，他的勇气被恐惧吞噬，他的意志——像他的城墙一样，崩塌了。
一刻钟。从开炮到进城，只用了一刻钟。石门关五百守军，无一人逃脱，无一人漏网。死者的尸体堆在废墟中，活着的被押到关前空地，蹲成一片。
薛从策马跟上来，满脸兴奋：“薛帅！石门关拿下了！五百守军，死了两百多，剩下的全抓了！一个没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