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之下，笼罩着会州境内这片荒凉的土地。
一万人马，浩浩荡荡，从河州出发，一路疾行。论藏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，身披重甲，腰悬弯刀，面色冷峻如铁。他接到的命令很明确——增援原州。
可原州的求援信一封比一封急，尚塔藏的字迹一封比一封潦草。论藏知道，等不得了。再等下去，原州就要变成唐军的囊中之物。所以他加快了行军速度，从每日三十里，提到了五十里。一万骑兵，铁蹄滚滚，烟尘遮天蔽日，像一条巨大的黄龙，从河州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去。
当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时，论藏终于勒住了缰绳。
副将策马上前，抱拳道：“将军，天色已晚，将士们赶了几天的路，人困马乏。是否找个地方安营扎寨，休息一晚，明日再行？”
论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翻身下马，从怀中掏出地图，借着最后一缕天光仔细查看。手指沿着那条红线缓缓移动，从河州出发，过兰州，穿会州，一路指向原州。会州境内，干盐池盆地——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。
论藏抬起头，叫来向导：“前面可是干盐池盆地？”
那向导是本地人，连忙点头：“将军明鉴。往前再走五里，就是干盐池盆地。那地方四周环山，中间平坦，有水源，有盐湖，是个绝佳的安营之所。”
论藏点了点头，又问道：“盆地有多大？”
向导想了想：“长约五里，宽约三里，像个菱形。四周都是山，只有中间这块平地。官道从盆地中间穿过去，是通往会州的必经之路。”
论藏收起地图，翻身上马：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加速前进，到干盐池盆地安营！”
副将一愣：“将军，天色已晚，要不要先派斥候进去探探？”
论藏摆了摆手：“不用。干盐池盆地我听说过，四周高中间低，一马平川，藏不住人。唐军要是敢在那里设伏，那就是找死。骑兵一个冲锋，就能把他们碾成齑粉。”
他一夹马腹：“走！”
副将不再多言，转身传令。一万骑兵再次启动，马蹄声如闷雷，滚滚向前。
不过半个时辰，大军便进入了干盐池盆地。
果然如向导所言，这里比外面要温暖得多。四周的山梁挡住了傍晚的寒风，盆地内部异常平坦，地表是灰白色的盐渍土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中间的官道宽达数十丈，笔直地贯穿盆地，像一条灰白色的缎带。两侧的山梁海拔高出盆地两百多米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，把整个盆地围得严严实实。
论藏策马走在队伍中央，环顾四周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地方，确实是个绝佳的安营之所。四周环山，挡风保暖；中间平坦，便于扎营；有盐湖有泉眼，水源充足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一马平川的开阔地，根本不可能藏伏兵。唐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，也不敢在这里设伏——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踏平。
“传令，全军在此扎营。”
论藏翻身下马，解下腰间的弯刀，插在地上。
一万大军在盆地中央展开。帐篷一顶接一顶，密密麻麻，像雨后冒出的蘑菇。篝火点燃，映红了半边天空，驱散了夜色的寒意。战马被拴在营地边缘，打着响鼻，偶尔发出一声嘶鸣。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酥油茶的味道，还有士卒们压低了的说话声和笑声。
副将走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营帐已经扎好了。末将让人给将军单独搭了一座大帐，在最中间的位置。”
论藏点了点头。
副将犹豫了一下，又道：“将军，这地方虽然平坦开阔，不易藏伏兵，但末将总觉得……心里不太踏实。要不要多派些人手，在四周警戒？”
论藏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警戒什么？你担心唐军来偷袭？”
副将挠了挠头：“末将只是觉得……小心无大错。”
论藏摆了摆手，走到篝火边坐下，伸开双手烤着火，语气里满是不在意：“干盐池盆地，四面环山，中间平坦，一马平川。这种地方，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冲个对穿。唐军要是在这里设伏，那不是送死吗？”
他指了指四周的山梁：“你看看那些山，陡不陡？”
副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月光下，那些山梁陡峭如壁，几乎没有缓坡。
论藏继续道：“那种山，步兵爬上去都费劲，更别说带辎重带火炮。就算唐军吃饱了撑的，爬上去埋伏，等他们冲下来的时候，咱们的骑兵早就列好阵了。一马平川的盆地，骑兵对步兵——你说谁赢？”
副将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将军说得有理。”
论藏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了，别自己吓自己。会州的兵马被唐军伏击，是因为他们走的是山谷，两侧都是山坡，那叫险地。咱们这是什么？这叫平地，这叫坦途，这叫骑兵的战场。唐军要是敢来，正好省得咱们去找他们。”
他从火上取下一块烤好的羊肉，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，嚼得满嘴流油：“传令下去，让将士们好好吃一顿，好好睡一觉。明日一早，咱们就出发。”
副将抱拳：“诺！”
他转身离去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论藏坐在篝火旁，大口吃着羊肉，喝着酥油茶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照出那张满是络腮胡的面孔。他望着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，望着那些在篝火旁说笑的士卒，望着营地边缘那些安静吃草的战马，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一万精兵。一马平川的盆地。骑兵的天下。
唐军？
唐军算什么东西。
他打了个哈欠，站起身，朝自己的大帐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回头望了一眼四周的山梁。
月光下，那些山梁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摇了摇头，大步走进帐中。
篝火渐渐熄灭，只剩余烬在黑暗中明灭。
士卒们的说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。战马不再嘶鸣，偶尔打个响鼻，又沉入梦乡。整个盆地，陷入一片寂静。
月光如水，洒在盆地上，洒在那密密麻麻的帐篷上，洒在那匹匹战马身上，洒在那些已经进入梦乡的吐蕃士卒脸上。
而在盆地四周的山梁上。
那些陡峭的、光秃秃的山梁上——
无数双眼睛，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