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策马立于会州城的废墟之上，身后是三千目露血色的将士，面前是满城的尸骸与焦烟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倒塌的房梁、越过那些干涸的血迹、越过那双沾满灰尘的小鞋，直直地望向西方。
那里，是黄河的方向。那里，是吐蕃人逃窜的方向。那里，是血债尚未清偿的方向。
他的面色阴冷如铁，平日里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，此刻像淬了寒冰的刀锋。他抬起手，指向西边，指向黄河对岸，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：“杀了我们唐人，就想一走了之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那压抑到极致的愤怒，终于从牙缝里迸出来：“不可能！”
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，砸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口上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，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，指向西方。
“传令——”
他的声音骤然拔高，如惊雷炸响：
“过了黄河，会州城的每一个吐蕃人，一个都不留！”
三千将士的胸膛里同时炸开一团火。他们的眼睛红了，胸膛里血烧起来了。
“一个不留！”
“一个不留！！”
“一个不留！！！”
三千人的怒吼，像山崩，像海啸，像雷霆从大地深处翻滚而出，震得废墟上的灰尘簌簌落下，震得远处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，震得天空中的云层都仿佛裂开了一道缝。那声音在会州城的废墟上空久久回荡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为那些死去的人敲响的丧钟，又像是为那些逃窜的吐蕃人奏响的挽歌。
薛钢收刀入鞘，转过身，面对三千将士。他的面色依旧冷硬如铁，可那冷硬之下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安葬百姓，清理废墟。明日一早，渡河。”
“诺！”三千人齐声应诺，声震四野。
夜色如墨，笼罩着会州城的废墟。
将士们还在连夜清理街道，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百姓遗体收殓起来，推出城外安葬。薛钢站在原会州守将的府衙前——这座府衙也未能幸免，半边被烧塌，剩下的半边焦黑一片，散发着呛人的烟气。
大帐之外，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，又急又沉。
帐帘被挑起，薛从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，脸色比夜色还沉。他大步走到薛钢面前，站定，抱拳：“启禀薛帅，吐蕃人撤走的同时，将黄河岸边的所有船只全部都开到了西岸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末将沿着河岸上下搜索了二十里，没有找到一艘船。”
话音落下，程怀安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，“这帮畜生！连门板都不给留！”
见到薛钢，连忙抱拳，“启禀薛帅，据城中百姓所说，吐蕃人两天前，就收缴了黄河两岸所有的船只，胆敢不从的全部杀死。甚至连百姓家整块的木门——他们都收了去，放火烧毁了。”
薛从连忙抱拳说道：“薛帅，实在不行就只能扎木筏渡河了。”
程怀安摇头：“河边的树全被砍了。百姓家的房梁门板也烧了大半。就算把全城能浮的东西凑起来，也扎不出几条筏子。”
薛钢点了点头：“吐蕃人坚壁清野，能做到这个份上，倒也不容易。”
然后他看向二人：“都去休息吧，忙了一天了。”
程怀安急了：“薛帅，渡河的事——”
薛钢抬起手，打断了他：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程怀安张了张嘴，想再问些什么，可看着薛钢那张平静如水的脸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跟着薛帅这么久了，知道薛帅说“有办法”，那些火炮、那些无人机、那些机枪——哪一样不是“自有办法”？
“都去休息。”薛钢又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不重，却不容置疑。
薛从还想说什么，却被一旁的程怀安拉了一下。
薛从只得抱拳行礼，与程怀安走出了大帐。
大帐之内只剩下薛钢一个人。他抬起头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容很冷。
他屏退左右，意念一动，眼前的空间微微扭曲。
等薛钢再次出现的时候，已经在黄河岸边，数艘充气式橡皮艇，出现在他面前。黑色的橡胶，厚实的材质，大小能载十多个人。
薛钢蹲下身，摸了摸那橡皮艇。吐蕃人烧了船，烧了门板。他们以为，没有船，唐军就过不了黄河。他们以为，隔一条河，就是天堑。他们不知道，这个世界上，有一种船，不需要木头，充上气就能浮在水面上。
翌日，天色微明。
两千余大军浩浩荡荡开到黄河岸边。晨雾还未散尽，河面上水汽氤氲，对岸的轮廓影影绰绰，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。黄河水滔滔东去，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这里本是会州最大的渡口，如今却空空荡荡——没有船，没有筏，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。只剩下几根被烧得焦黑的木桩，歪歪斜斜地插在岸边，像一排烧焦的骨头。
可当大军穿过晨雾，看清岸边的情景时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河岸上，一字排开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艘从未见过的船。那些船没有龙骨，没有甲板，甚至看不出是什么做的。黑乎乎的，鼓鼓囊囊，像是什么野兽的皮。每一艘都有丈余长，船身圆润饱满，在晨光下泛着哑光。船头船尾微微翘起，像一只只蓄势待发的巨蛙。几十艘船排列得整整齐齐，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，蔚为壮观。
走在最前面的士卒停下了脚步。他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没睡醒。然后是前锋营，然后是整支队伍。大军像被施了定身法，一个接一个僵在原地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，只有黄河水在耳边咆哮，只有晨风在脸上吹拂。
薛从站在最前面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他昨夜沿着河岸搜了二十里，确认连一块整木板都没剩下。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河岸的人。他敢拿脑袋担保，昨夜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可此刻，这些黑乎乎的船就摆在他面前，像变戏法一样凭空出现。他张着嘴，半天合不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