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沟壑。
十几个吐蕃士卒钻进了一条干涸的沟壑，弯着腰拼命往前跑。他们以为沟壑能挡住唐军的视线，以为沟壑能通向外面，以为沟壑能救命——
“哒哒哒哒——！”
一梭子子弹从沟壑上方扫过来。沟壑太浅，太窄，无处可躲，无处可藏。那些吐蕃士卒像被割麦子一样，一排排倒下。有人试图往回跑，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，挤成一团，谁也跑不掉。
盆地四周，枪声此起彼伏，连绵不绝。那些试图逃命的吐蕃士卒，像无头的苍蝇，四处乱撞，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，迎接他们的都是子弹。山坡上、沟壑里、乱石堆中，到处都是尸体。有人跑出去了几十丈，有人只跑出去几步，有人连站都没站起来。
枪声渐渐稀疏。那些还能跑的，还在跑；那些跑不动的，跪在地上举起了手；那些连手都举不起来的，趴在血泊中，再也没有动过。
日上三竿。
枪声终于停了。
薛钢策马从山梁上下来，踏进那片已经面目全非的营地。硝烟还在弥漫，空气中满是血腥和焦糊。到处都是弹坑，到处都是尸体，到处都是丢弃的刀枪和旗帜。那些还活着的吐蕃士卒被押着蹲成一圈又一圈，黑压压的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有人抱着头瑟瑟发抖，有人低声哭泣，有人两眼发直，像丢了魂。
薛从策马迎上来，满脸兴奋：“薛帅！东边口子堵住了！一个都没跑掉！”
程怀安也从西边赶回来，满脸是汗：“西边也一样！这帮吐蕃人，开始还成建制地冲，被机枪扫了几轮就全乱了，到处乱跑，跟没头苍蝇似的。咱们一枪一个，跑都跑不掉！”
他一挥手，两个士卒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过来。论藏被按着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望着马背上的薛钢。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：“你们……是谁？”
薛钢低头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大唐河西节度使，薛钢。”
论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他低下头，再也不说话了。他的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，也许两者都有。
“传令下去，打扫战场，收拢俘虏。一个时辰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全军开拔，目标会州。”
三千将士齐声应诺，声震山谷。
会州城，不是一座城。
它是整个西北战局的“咽喉死穴”——谁占了会州，谁就攥住了河西走廊的命门。
它扼守黄河渡口、丝路要道、陇右门户，是河西走廊与关中之间的必经之路。
谁占会州，谁就掌握进攻主动权。
这里有粮、有盐、有马，是天然的战争补给基地。左控黄河，右扼丝路，北连大漠，南接陇山。
得会州，进退自如；失会州，陇右不保，关中震动。
当会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，薛钢勒住了缰绳。
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城头上没有旗帜，没有守军，城门洞开，像一张黑洞洞的嘴，无声地张着。三千大军在城外列阵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不对劲—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，是血的味道。
薛钢一提鼻息，那股血腥气隐隐的传入鼻孔。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薛从打马从城中奔出。
来到薛钢马前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面孔，此刻绷得像一块铁板。他抱拳，声音沙哑：“启禀薛帅，城内已无人。吐蕃人已经退守黄河西岸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才继续道：“临走的时候，他们屠杀了城内的大多数唐民。”
话音落下，大军一片肃杀，。
薛钢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那座洞开的城门，他的手攥紧了缰绳，指节泛白。
薛从继续禀报，声音越来越低：“末将带人粗略查看了一遍。城内房屋大半被烧毁，水井被填了，粮仓被烧成白地。百姓……百姓的尸体遍布街巷，男女老少都有。吐蕃人是有预谋的，他们知道守不住，就把能毁的都毁了，能杀的都杀了。”
程怀安红着眼圈，咬牙道：“这帮畜生！连妇孺都不放过！薛帅，咱们渡河！杀过去！给会州的百姓报仇！”
身后，数千将士齐声怒吼：“渡河！杀过去！报仇！”
薛钢抬起手。吼声戛然而止。
他策马向前，缓缓走进会州城的城门。三千大军跟在身后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喧哗，只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，和风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。
街巷两侧，到处是焚烧后的废墟。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搭着，偶尔还有余烬在冒烟。地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，墙上有黑色的血手印，是一个孩子在临死前留下的。角落里有一双小孩的鞋，东一只西一只，鞋面上沾满了灰。
再往前走，是一处更大的惨状——几十具尸体堆在一座烧毁的宅院前，男女老少都有，像是被驱赶到一起，然后集体屠杀的。一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，两人都被长矛钉在一起，再也分不开。
薛钢勒住马，望着这一切，一言不发。
薛从跟上来，低声道：“薛帅，末将在城西找到了几个幸存者，躲在枯井里。他们说，吐蕃人是一天前开始撤退的。守将带着兵马先渡了河，然后下令屠城。说是……说是‘不给唐军留下一粒粮、一个人’。”
程怀安咬着牙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薛帅，下令吧。渡河，杀过去。”
薛钢没有回答。他翻身下马，走到那堆尸体前。老妇人怀里那个婴儿，他蹲下身，把那双小鞋捡起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放在婴儿身边。
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废墟，尸体，血迹，焦烟。这就是吐蕃人留给他的会州。一座空城，一座死城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三千将士。
“会州城，是咱们的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，“但这座城，不是打下来的。是吐蕃人扔下的。
他们烧了城，杀了人，抢了粮，跑到黄河对岸去了。他们以为，隔一条河，咱们就过不去。他们以为，杀光了人，咱们就没地方住。他们以为，烧光了粮，咱们就没东西吃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：“他们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