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伦的身子猛地一僵。他抬起头，那张惨白的脸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，想喊，喊不出，想叫，叫不了，喉咙里只发出一阵“嗬嗬”的怪声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他的裤裆已经湿透了，顺着腿往下淌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。两个唐军拖着他往外走，他的腿在地上划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，像两条垂死的蛇在泥地里挣扎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他终于挤出声音，可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一个人……他们也杀了……他们都杀了……”
程怀安伸手一把抓起德伦的衣领，将他拽了出来。
一脚踹在他后膝上，德伦扑通跪倒，脸磕在地上，磕出一嘴的血。“现在知道怕了？屠城的时候怎么不怕？杀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怕？”程怀安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，一下一下，砸得德伦浑身乱颤。
薛钢没有看德伦。他的目光落在其余俘虏身上。那些人已经瘫倒了大半，跪着的、趴着的、蜷缩着的，像一群被开水浇过的蚂蚁，乱成一团。哭喊声、求饶声、磕头声，混成一片，像一锅煮沸的粥，在唐军的枪口下翻滚。
“其余人——”薛钢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不高，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，“就地格杀！”
“头颅——给本帅垒成京观。就摆在这黄河岸边。让那些吐蕃人看看，屠杀我大唐子民的，是什么下场。”
将士齐声应诺，声震黄河两岸。
枪声响起。不是齐射，是一声一声，不紧不慢，像在给那些死去的人敲丧钟。每一声枪响，就有一个吐蕃俘虏倒下。没有惨叫声，没有哭喊声，那些俘虏在枪响之前就已经瘫了、软了、魂飞魄散了。
程怀安站在俘虏群旁边，一枪一枪地点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手却很稳。每倒下一个，他就低声念一句：“这是给城东张家老小的。”、“这是给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的。”、“这是给井里那十几条命的。”
薛从站在他身后，没有开枪。他手里握着那柄薛钢借给他的横刀，刀尖抵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他不是不想开枪，是手在抖。他的手握不住枪——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愤怒。那愤怒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，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。
德伦被绑在五匹马上，四肢、头颅各拴一匹。程怀安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脸：“你不是喜欢杀人吗？今天让你尝尝，被五马分尸的滋味。”
马鞭落下。五匹马朝五个方向同时发力。
一声短促的、撕裂的惨叫，戛然而止。
程怀安走到薛钢面前，抱拳道：“薛帅，行刑完毕。”
薛钢点了点头。他望着那片横七竖八的尸体，望着那正在被堆砌的头颅，望着那黄河对岸隐约可见的会州城废墟。那里有新立的坟茔，有死去的人，有再也回不来的魂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：“安息吧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对大军。两千俘虏的头颅正在被垒成一座高高的塔，在黄河岸边，在晨光中，像一座沉默的碑。
“传令——”薛钢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，“全军开拔！进攻！”
三千将士齐声应诺。薛钢一夹马腹，策马向前。身后，那座头颅垒成的京观越来越远，在黄河岸边，在晨风中，像一座沉默的碑，望着他西去的背影。
长安，大明宫，宣政殿。
晨钟悠悠敲过三响，朱漆大门缓缓推开。晨曦洒进殿内，照在金砖地面上，映出一片耀眼的金光。
文武百官鱼贯而入，按品级列队，笏板如林，袍服如云。殿内静得能听见衣袂摩擦的窸窣声，能听见有人轻咳时压低的闷响，能听见殿外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叮当。
近侍太监仇士良一甩手中拂尘，那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，他的声音尖而亮，穿透整座大殿：“有旨——升殿！”
百官齐刷刷跪倒，乌压压一片，额头抵着金砖，声音洪亮如钟：“吾皇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！”
宪宗李纯端坐龙椅之上，今日他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面容清瘦，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群臣，微微抬手：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！”百官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仇士良再次上前，拂尘一甩，高声道：“有本启奏，无事退朝！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几位宰相互相看了看，都没有动。这几日朝中无大事，各地奏报也都是例行公事，似乎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朝。
就在这时，文臣队列中，一人越众而出。
那人约莫四十出头，面容清瘦，三绺长髯，一身青色朝服，腰悬银鱼袋，正是新上任的监察御史——穆寂。他手持笏板，步伐沉稳，走到殿中站定，躬身道：“启禀陛下，臣有本奏！”
宪宗靠在龙椅上，微微颔首：“讲。”
穆寂直起身，声音朗朗：“臣弹劾河西节度使、安西县伯薛钢——”
这个名字一出，殿中气氛骤然一变。有人抬头，有人侧目，有人交换眼神。薛钢，那个从安西来的边将，那个一夜之间擒获王承宗的功臣，那个身兼三镇节度使的传奇，那个如今正在河西攻城拔寨的人。
宪宗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弹劾什么？”
穆寂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愈发洪亮：“臣弹劾薛钢，擅杀俘虏，且手段残忍，有违圣人之教，有损天朝威仪！”
殿中嗡嗡声四起。武将队列中有人面露不忿，也有人微微蹙眉，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听着，等着穆寂把话说完。
穆寂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，双手呈上，声音愈发激昂：“臣接了解到，薛钢在会州城外，将两千余名吐蕃俘虏，尽数屠戮。不仅如此——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，不知是愤怒还是激动，“他还将俘虏的头颅割下，堆成京观！就立在黄河岸边，面朝会州方向！”
殿中百官闻言一片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