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千多俘虏，尽数屠戮？”
“堆成京观？这是何等的残暴！”
“薛钢怎么会……”
宪宗示意仇士良接过奏折，目光依旧看着穆寂，目光平静：“穆卿，你说的这些，可有实据？”
穆寂躬身道：“臣有河西发来的急报为证，还有会州幸存百姓的证词。薛钢在会州城外，当着数千将士的面，将俘虏就地格杀，头颅垒成京观。其状之惨，令人发指！”
他直起身，声音愈发慷慨：“陛下，我大唐自开国以来，以仁义治天下，以德怀远人。太宗皇帝有言：‘夷狄亦人耳，其情与中夏不殊。’薛钢此举，无异于——以暴易暴，以杀止杀！这不仅违背圣人之教，更会让吐蕃人恨之入骨，日后和谈再无可能，边境再无宁日！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臣请陛下，严惩薛钢，以正国法，以安边陲！”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椅上的宪宗身上。
宪宗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紧不慢。
良久，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：“穆卿，你可知道，会州城发生了什么？”
穆寂一愣，随即道：“臣知道。会州城被吐蕃人屠城，百姓死伤惨重。可——”
宪宗抬手，打断了他：“会州城，三千三百一十七名百姓，一夜之间，尽数被杀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，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能幸免。吐蕃人烧了城，填了井，毁了粮仓，连一块整木板都没留下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可那平静之下，压着什么：“这些，你知道吗？”
穆寂的嘴唇动了动：“臣……知道。”
宪宗点了点头：“你知道。可你还是要弹劾薛钢。”
穆寂跪下，额头触地：“陛下，臣弹劾薛钢，不是为吐蕃人说话，是为我大唐的国体、为圣人的教诲、为千秋万代的名声！薛钢杀俘筑京观，与吐蕃人屠城何异？若天下人都学他这般以暴制暴，那大唐与吐蕃，还有什么区别？”
殿中又是一静。
宪宗看着跪在地上的穆寂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：“穆卿，你起来。”
穆寂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宪宗转向殿中群臣：“诸位爱卿，你们怎么看？”
殿中嗡嗡声又起。有人点头，有人摇头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低头不语。
文臣队列中，一人出列，正是翰林学士李绛。他手持笏板，朗声道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穆御史所言虽有道理，但薛钢情有可原。会州百姓惨遭屠戮，将士们义愤填膺，一时激愤，情有可原。况且薛钢正在前线浴血厮杀，此时严惩，恐怕寒了将士们的心。”
穆寂立刻反驳：“李学士此言差矣！情有可原，就能枉顾国法？若人人都以‘情有可原’为由，擅杀俘虏，那还要国法何用？”
李绛皱眉：“穆御史，薛帅在前线拼死拼活，你在后方弹劾他擅杀俘虏。你可知道，那两千多俘虏手上沾着会州百姓的血？”
穆寂寸步不让：“圣人云‘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’。吐蕃人屠城，咱们就跟着屠俘？那咱们和吐蕃人有什么区别？”
两人针锋相对，殿中气氛越来越紧张。
武将队列中，有人忍不住了。一名老将越众而出，声如洪钟：“陛下，臣有话要说！”正是左武卫大将军韩公义，须发花白，精神矍铄，在军中威望极高。
宪宗微微点头：“韩卿请讲。”
韩公义抱拳，声如洪钟：“臣是粗人，不懂什么圣人之教、天朝威仪。臣只知道，会州城三千余百姓，被吐蕃人杀了。薛帅替他们报了仇，替那些死了的、埋在地下的、再也回不来的百姓，讨回了公道！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，满脸涨红，“臣不知道什么‘以暴易暴’，臣只知道——杀人偿命，欠债还钱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！”
穆寂冷冷道：“韩将军，杀人偿命，那是律法。可薛钢杀的是俘虏，是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！这不是报仇，这是滥杀！”
韩公义眼睛一瞪：“滥杀？那三千俘虏，哪个手上没沾会州百姓的血？哪个没举过刀？哪个没放过火？滥杀？杀得好！要臣说，杀得还不够！”
穆寂慷慨激昂，声音在殿中回荡：“现在虽然小胜，但是一旦有和谈的一天，这京观又该如何处置？一旦吐蕃人进行报复，那些陇右的百姓岂不人人自危！”
“你……”
韩公义气的直瞪眼睛，刚想反驳。
就在此时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喊之声，
“捷报——！捷报——！会州、渭州、原州捷报——！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殿门外，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。
急促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，像擂鼓，像奔雷，像千军万马踏过金砖
他浑身上下满是尘土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，分不清是汗是泥还是硝烟的痕迹。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封插着红色羽毛的急报，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，是捷报的标志，是大胜的标志。
他冲进殿中，扑通跪倒，膝盖砸在金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可那声音，那沙哑的、颤抖的、压不住狂喜的声音，从喉咙里迸出来，响彻整座大殿：
“捷报——！捷报——！会州、渭州、原州捷报——！”
殿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传令兵身上，落在他高举的那封急报上，落在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、此刻却笑得满脸是褶子的脸上。
宪宗身子前倾，目光如炬，龙椅上的明黄色身影，此刻双手撑着扶手，
“念——！”只有一个字，可这一个字里压着多少期待、多少焦灼、多少日夜的悬心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传令兵展开急报，双手高举过头，声音沙哑却洪亮，在殿中回荡：
“河西节度使薛钢，率军收复整个会州！兵锋直指兰州！”
“泾原节度使朱忠亮，攻克原州！吐蕃原州守将开城投降！凤翔节度使李惟简，攻克渭州！吐蕃守将弃城而逃，渭州全境收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