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绮心儿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问：“青海的援军，什么时候到？”
副将沉默片刻：“最快……还要十日。”
“十日吗？应该还来得及！”说完转过身去，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“诺！”
大殿之内，只留下尚绮心儿孤独的背影。
“薛钢，我集结了这么多的大军，我倒要看看，你是如何拿下这凉州城的。”
尚绮心儿望着东方，望着那座他看不见的兰州城，望着那个他没见过面的唐将。
十日。整整十日，凉州城像一头苏醒的巨兽，日夜吞吐着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兵马。
河州、鄯州的守军，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沙洲的援军也到了。一队又一队，一波又一波，从西边来，从北边来，从青海的高原上来。马蹄声日夜不停，烟尘遮天蔽日，凉州城外的营帐越扎越多，越扎越密，像雨后冒出的蘑菇，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滩。
最后一支援军到达时，已是黄昏。那是从青海河源赶来的苏毗骑兵，清一色的牝马，清一色的短弓，人人披着白羊皮袄，脸上涂着防冻的酥油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他们从青海湖边的草原出发，昼夜兼程，翻山，过峡谷，终于赶到了凉州。领头的苏毗首领翻身下马，大步走进帅府，单膝跪地，声音洪亮：“尚相！苏毗八千骑，奉命赶到！”
尚绮心儿坐在帅位上，望着堂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将领，望着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面孔，望着那一双双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，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，终于散开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。那舆图上，凉州被红笔圈了又圈，圈得触目惊心。他的手指点在凉州的位置上，缓缓移动，划过黄河，划过兰州，划过原州，一直划到长安。然后，他转过身，面对众将。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，“如今，凉州城聚集了河西、陇右、青海所有能调动的兵马——十二万吐蕃本部精兵，加上苏毗、党项、白兰羌等部八万人马，总计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。这个数字从尚绮心儿嘴里说出来，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，激起滔天巨浪。堂下众将的眼睛亮了，胸膛挺起来了，腰杆直起来了。二十万大军，这是吐蕃自大非川之战以来，在河西陇右集结的最大兵力。
尚绮心儿的声音愈发沉稳，“唐军有多少？满打满算，不过两万。二十万对两万，十倍的兵力。当年大非川，论钦陵大帅以四十万大军，围歼薛仁贵五万兵马，一战定青海，使吐蕃雄踞高原数十年。今日，唐军又来了，主将还是姓薛。可咱们不是唐军，咱们是吐蕃的铁骑，是高原的雄鹰，是赞普的勇士！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，越来越硬，像刀锋划过岩石，迸出火星。堂下众将的眼睛越来越亮，呼吸越来越重，青筋暴起。
尚绮心儿猛地拔出弯刀，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：“本帅要重蹈当年大非川之战的雄心壮志——在凉州城下，全歼唐军，活捉薛钢！”
堂下，众将齐声怒吼，声震屋瓦：“全歼唐军！活捉薛钢！”
那吼声从帅府里冲出去，撞在城墙上，撞在营帐上，撞在每一个吐蕃士卒的心口上。声浪如潮，一浪高过一浪，在黄昏的天幕下久久回荡。
尚绮心儿站在城头，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营帐，望着那漫山遍野的火光，望着那二十万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，忽然想起大非川。那一年，四十万吐蕃铁骑，像潮水一样涌向大非川，把五万唐军团团围住，一层一层，一圈一圈，密不透风。箭如雨下，刀如林列，马如龙腾。唐军的阵型一层层被撕开，一片片被吞噬，最后只剩下薛仁贵带着少数亲兵突围而去。
那一战，论钦陵封神。那一战，吐蕃雄踞青海。那一战，大唐西线由攻转守，数十年不敢深入。如今，论钦陵已经死了，可吐蕃还在。
如今，唐军又来了，主将也姓薛。可这一次，不是五万对四十万，是两万对二十万。这一次，他尚绮心儿，要重蹈论钦陵的辉煌。
夜风吹过城头，拂动他的衣袂。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那笑意很冷，冷得像青海湖冬天的冰。他望着东方，望着兰州的方向，望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唐将，轻声自语：“薛钢，大非川之战，你薛家败了。这一次，你注定还是要败。”
可是数日过去，依旧没有得到唐军来犯的消息。
尚绮心儿站在城楼之上，手扶着墙垛，望着东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。晨风吹过，拂动他花白的鬓发，也拂动他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副将莽布支在他身后站定，轻声道：“尚相，您已经站了一早上了，该用膳了。”
尚绮心儿没有回头，只是望着东方：“斥候回来了吗？”
“回来了。依旧没有发现唐军踪迹。”
“兰州那边呢？有没有动静？”
莽布支迟疑了一下：“斥候回报，兰州城门紧闭，城头旌旗不整，似乎……没什么动静。”
尚绮心儿的眉头微微皱起。没什么动静？薛钢一连收复数周，声势浩大，现在兵锋直指凉州，怎么会突然没了动静？他转过身，望着莽布支：“你信吗？”
莽布支一愣：“尚相的意思是……”
尚绮心儿没有回答，只是沿着城墙慢慢走去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下一下，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一旁其中的一名年轻将领大声说笑道：
“我看这唐军怕是吓得尿裤子了吧！二十万大军在此，估计他们正在担心我们打过去吧！”
“此话有理，我看什么河西节度使，什么薛钢，都是狗屁！咱们二十万大军往这儿一摆，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！”
“要我说，咱们就该主动出击，打到兰州去，把薛钢的狗头砍下来当酒碗！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