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頭上，那些方才還在說笑的將領們，一個個像被人掐住了喉嚨，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回去。
尚綺心兒站在城頭，望著那一道道狼煙，心里那根繃了半個月的弦，終于斷了。可奇怪的是，他沒有恐懼，沒有驚慌，甚至沒有意外。他只覺得心里有什麼東西落了地——終于來了。
就在這時，視線內出現一道煙塵。一匹快馬從東邊飛奔而來，馬蹄翻騰，揚起一路黃塵，像一條土黃色的長龍，朝著涼州城疾馳而來。那馬跑得飛快，快得像要飛起來，馬背上的騎士伏著身子，幾乎貼在馬脖子上。
“斥候！是斥候！”
“快！快開城門！”
尚綺心兒心頭一緊。他快步走下城牆，幾名將領也緊隨其後，誰也不敢說話，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。
來到城門口，站在門洞下，望著那匹越來越近的快馬。
城門洞開，吊橋放下。那匹快馬飛奔到近前，馬背上的斥候猛地一勒韁繩，戰馬長嘶一聲，前蹄高高揚起，幾乎直立起來。那斥候從馬上翻滾下來，重重摔在地上，甲冑上滿是塵土。他趴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胸膛劇烈起伏。
尚綺心兒站在那里，低頭看著他︰“快說怎麼回事。”
那斥候掙扎著爬起來，跪在地上，渾身都在抖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︰“啟……啟稟大相，唐……唐軍來了！”
城門口瞬間炸開了鍋。“唐軍來了？”
“他們怎麼來的？不是半個月沒動靜嗎？”
尚綺心兒猛地抬手，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。他盯著那斥候，一字一句︰
“唐軍到哪了？帶了多少人？”
那斥候聲音發顫︰“啟稟大相，唐軍攻克金城關，已經渡過黃河而來！前方回報，估計有……有一萬人！”
話音落下，像油鍋里濺進了水，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什麼？唐軍只來一萬人？”
“這不可能！唐軍修整了這麼長時間，怎麼會只帶一萬人來？”
“難道他瘋了？派這點人來，是來找死的嗎？”
“就是！怎麼也不可能只帶一萬人前來呀！咱們這里有二十萬大軍，二十萬！他拿一萬人來打二十萬？”
“是不是斥候上報有誤？也許後面還有大軍？”有人提出疑問，可那聲音里也滿是不確定。
墩闊是個急性子，他一步跨出，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小山。他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領，五指如鐵鉗，直接將那瘦小的斥候從地上提了起來。斥候的雙腳離地，在空中晃蕩，臉憋得通紅，喉嚨里發出“ ”的怪聲。
墩闊把臉湊近，鼻尖幾乎貼著斥候的鼻子，眼楮里射出凶光，像一頭要撲食的惡狼，一字一句從牙縫里擠出來︰“你要是敢謊報軍情，老子活剮了你！”
那斥候嚇得渾身亂顫，差點尿出來。他的聲音帶著哭腔，斷斷續續地喊︰“將軍，小的得到的消息就是這樣的！小的哪敢說謊呀！就是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謊報軍情啊！”
墩闊盯著他看了片刻，那目光像刀子在剜肉。斥候的臉已經從通紅變成了慘白，嘴唇青紫，眼珠子往上翻，眼看就要暈過去。墩闊這才猛地松手，斥候像一攤爛泥一樣跌落在地，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，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“一萬……一萬唐軍，就敢前來，不知道這里有二十萬兵馬嗎？”
“就是，這薛鋼不是想立功想瘋了吧？一萬人打二十萬，他以為他是誰？天神下凡？”論藏冷笑一聲。
尚綺心兒猛地抬起手，斬斷了所有的嘈雜。“好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可那兩個字像石頭一樣沉，壓得所有人都閉上了嘴。
“傳令——擂鼓聚將。”
大殿之內，吐蕃的各路將領雲集，黑壓壓站了一堂。甦毗的首領，黨項的頭人，白蘭羌的酋長，甘州、肅州、瓜州、沙洲的守將，河州、鄯州、洮州的將領將，還有論藏、莽布支、墩闊這些尚綺心兒帳下的悍將。幾十個人，幾十雙眼楮，齊刷刷地望著坐在正中央的尚綺心兒。
尚綺心兒端坐在帥位上，目光從那些將領臉上一一掃過。
“諸位。唐軍已經渡過黃河，攻克金城關，前鋒距涼州不到百里。人馬約一萬。”
大殿里嗡的一聲，像炸開了鍋。
“一萬？真的只有一萬？”
“唐軍這是瘋了嗎？”
“還是有什麼詭計？”
尚綺心兒抬起手，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“一萬也好，五萬也罷，唐軍來了，就在百里之外。二十萬大軍等了半個月，等的就是這一天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驟然拔高︰“如今，你們可有什麼退敵之法？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將領們面面相覷，沒有人敢先開口。
論藏第一個站出來，聲音洪亮︰“上相，末將願率五萬精兵，出城迎戰！唐軍只有一萬人，末將一個沖鋒就能把他們碾成齏粉！”
莽布支卻搖頭︰“不可！唐軍雖然只來了一萬人，可據說他們有火炮，有無人機，那些東西咱們沒見過，不可輕敵。末將以為，應該依托堅城，以逸待勞，等唐軍來攻。他們有火炮，咱們有城牆；他們有無人機，咱們有二十萬大軍。耗下去，他們耗不起。”
墩闊急了︰“耗？耗什麼耗？二十萬大軍窩在城里，等著唐軍一萬人在城下耀武揚威？傳出去，咱們的臉往哪兒擱？末將請戰！五萬不夠，給我八萬，我去迎戰！”
甦毗的首領也站了出來，聲音低沉︰“上相，末將以為，不可輕敵。唐軍雖然只有一萬人，可他們能從原州一路打到蘭州，必然有過人之處。末將建議，先派斥候探清明細，再作定奪。”
黨項的頭人卻不以為然︰“什麼過人之處？不過是仗著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罷了！那些東西能打連雲堡，能打平涼，可涼州不是連雲堡，也不是平涼！末將願率本部兵馬，出城迎戰！”
白蘭羌的酋長也嚷嚷著要出戰，甘州、肅州的守將也紛紛請戰。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雜，像一群烏鴉在爭搶腐肉。
尚綺心兒坐在帥位上，望著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將領，“夠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可那兩個字像石頭一樣沉，壓得所有人都閉上了嘴。大殿里瞬間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