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！”
薛钢的声音像一柄刀，劈开了那马蹄声的喧嚣。唐军阵地上的枪口，再次喷出一道道火舌。像决堤的洪水，倾泻而出。
那名将领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像被一头奔跑的牦牛正面顶中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胸前多了三个血洞，血正往外涌，怎么也捂不住。他的狼牙棒从手中滑落，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张着嘴，想喊什么，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声，像破了的风箱。
他从马上栽了下去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扬起一片尘土。他的眼睛还睁着，望着那片蓝汪汪的天，望着那几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，望着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薛字大旗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最后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，之后便再无声息。
身后的骑兵收不住脚，踩着他的尸体往前冲，又被下一轮子弹扫倒。
战场已经变成了一座修罗场。
从唐军阵地往前推，三百步之内，尸横遍野。吐蕃骑兵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纠缠在一起，人压着马，马压着人，层层叠叠，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偶。
有的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，手里攥着弯刀，身体却已经被打成了筛子；有的尸体半截身子已经没了，只剩一只手臂伸向天空，五指张开，像在抓什么永远抓不到的东西。
战马的尸体更大，更触目惊心。那些曾经膘肥体壮的河西骏马，此刻四脚朝天，肚皮鼓胀，有的肠子流了一地，马头被炮弹削去半边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红白相间的脑浆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、硝烟味、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恶臭。那味道黏稠得像液体，钻进鼻子，糊在喉咙上，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。偶尔有一声垂死的呻吟从尸堆里传出来，短促、沙哑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在叫，然后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低洼处，血水已经汇集成潭。那不是水，是血，浓稠的、暗红的、带着泡沫的血。血潭表面浮着一层油花——那是马油和人油，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。
远处，吐蕃中军高坡上，尚绮心儿望着那片尸山血海，望着那个已经汇集成潭的血水，望着那些还在层层叠叠堆积的尸体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，是灰，像烧过的纸灰，像冬天的枯草，像那些已经死透了的脸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，不再抖了，因为已经没有力气抖了。他的眼睛还睁着，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，没有了火，没有了二十万大军的统帅该有的锐气。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，深不见底，可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“尚相……撤吧……真的不能再打了……三万人都快打光了……”
尚绮心儿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望着那片尸山血海，望着那道纹丝不动的唐军防线，望着那面还在猎猎作响的薛字大旗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低，“传令……收兵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，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，顺着那张苍老的、削瘦的、硬得像铁的脸，缓缓滑落。
撤兵的号角声终于响了。
那声音呜咽、低沉，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哀嚎，从高坡上缓缓飘下来，飘过尸山血海，飘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，飘过那些已经死透了的战马和士卒，飘进每一个还活着的吐蕃骑兵耳朵里。
那些还活着的骑兵，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。他们拼命勒住战马，调转马头，顾不上身上的伤，没命地往回跑。
溃退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，从唐军阵地前那片死亡地带涌出来，拼命地奔逃。没有人回头，没有人敢回头，甚至没有人敢停下来喘一口气。那些跑得慢的，被后面的人推倒、踩踏，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喊出口，就被无数只马蹄淹没了。
程怀安蹲在战壕里，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吐蕃骑兵，望着那些丢盔弃甲的溃兵，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和满地的尸体，忽然咧嘴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痛快，有得意。
他转过头，用胳膊使劲捅了一下一旁的薛从。
薛从这才收回看向吐蕃撤退的目光，转过头来，望着程怀安那张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脸。程怀安朝着薛钢的方向努了努嘴，然后压低声音：“薛帅他可真够阴的。这一波，差不多坑了吐蕃一万多人马吧？”
薛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望着那道立于土包之上的挺拔身影，沉默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差不多吧。要不是吐蕃人撤得太快，估计这三万人，能跑回去的没有多少。”
程怀安哼了一声，那哼声里满是得意：“那还不是因为薛帅减少了火力。否则我保证，这些吐蕃人，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“是呀，算这些吐蕃人明智。”
远处，那些还活着的吐蕃骑兵已经跑远了。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。只有那些跑不动的伤兵还留在战场上，趴在尸体堆里，发出微弱的呻吟，像风中的残烛，随时都会熄灭。
唐军阵地上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，像火山爆发一样，欢呼声从战壕里涌出来。
“唐军万胜——！”
“大唐万胜——！”
一万多个喉咙同时炸开，那声音像海啸，像山崩，像雷霆从大地深处翻滚而出，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将士们从战壕里站起来，有人举着枪，有人挥舞着帽子，有人抱着枪管滚烫的机枪，有人搂着旁边同袍的肩膀。
他们浑身是土，满脸是硝烟，有的人胳膊上缠着绷带，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，亮得像火把，亮得像草原上的狼。
欢呼声还在继续，一浪高过一浪，在平原上久久回荡。那些受伤的吐蕃士卒趴在尸体堆里，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，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。他们不敢动，不敢出声，甚至不敢抬头，只能把脸埋在泥土里，祈祷这些唐军不要注意到他们。
薛钢立于土包之上，望着那些远去的吐蕃骑兵，望着那面越来越模糊的战旗，嘴角微微上扬。那笑意里没有得意，没有张狂，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。那笑意很冷，冷得像刀锋。
“清点弹药，收拢伤员，打扫战场，子弹、炮弹、手雷，全部补齐，随时准备吐蕃人的进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