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城，大殿之上。
烛火通明，照得满堂金碧辉煌，可那辉煌之下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。尚绮心儿端坐在帅案之后，面沉似水，那张苍白的、削瘦的脸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，像一尊石像，没有表情，没有温度，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气息。
他的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今日的战报，薄薄几页纸，可那纸上的数字，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。
一万一千二百人。
整整一万一千二百精兵，一日之内，葬送在凉州城东那片平原上。其中，左军副将阵亡，中军偏将阵亡七人，右军异族部落首领战死一人、重伤两人。战马损失不计其数。而唐军的伤亡，可以说忽略不计。
零伤亡对一万一。
这个数字，像一块巨石，压在他胸口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堂下，众将云集，分列两侧。可那平日里吵吵嚷嚷、争功请战的热闹景象，今夜荡然无存。所有人都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脚尖，盯着地上的砖缝，盯着甲胄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血迹。没有人敢抬头，没有人敢说话，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。连咳嗽都压得低低的，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尚绮心儿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，从右边扫到左边。那目光不重，可像两把刀，在人群中来回剜。每扫过一个，那人就把头埋得更低，低到能看清自己靴尖上的灰尘。
他坐了良久，这才终于开口。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，“今日一战，我方折损一万一千二百人，战马损失无数。而唐军无一伤亡。”
他把那战报拿起来，狠狠的拍落在案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巨响，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殿里，像惊雷一样炸开，所有人都浑身一颤。
“本相想问诸位——”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，“退敌之法，诸位可有？”
堂下，鸦雀无声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动，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。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、争功请战的将领们，此刻像一群被掐住了喉咙的鸡，嘴张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尚绮心儿等了片刻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那笑意很冷，冷得像青海湖冬天的冰。他正要开口，忽然——
“尚相。”
一个声音从左侧响起，不高，可在这寂静中，格外清晰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，落在那人身上。
莽布支出列，步履沉稳，走到堂中，站定抱拳躬身。
“尚相，末将有一言。”
尚绮心儿望着他，微微颔首：“讲。”
莽布支直起身，目光扫过两侧的将领，然后落在尚绮心儿脸上。
“今日之战，末将亲临左军，亲眼目睹唐军火器之威。那些东西，确实厉害，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。可末将也发现，唐军的火器，有一个致命的缺陷。”
堂中嗡的一声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莽布支的声音愈发沉稳：“唐军的火器，威力虽大，射程却有限。今日他们杀伤我军最多的时候，是在我军冲到百步以内之后。也就是说唐军火器的有效杀伤距离，在百步左右。”
堂中嗡嗡声更大了。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眼睛发亮，有人攥紧了拳头，有人脸上重新浮起了希望。
尚绮心儿没有说话，回忆了一下今日之战，确实如他所说。唐军是在吐蕃进入百步之后才开始发动的攻击。于是望着莽布支，等他说下去。
莽布支继续道：“我军今日之所以大败，是因为我们用骑兵冲锋，硬冲唐军的火力网。可骑兵冲锋，必然要冲到百步以内，才能发挥弯刀和弓箭的威力。而这百步，正是唐军火器杀伤力最强的距离。换句话说，咱们是用自己的劣势，去撞敌人的优势。不败，才是怪事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骤然拔高：“要想战胜唐军，就不能和他们打近战。必须远攻！在唐军火器够不着的地方，杀伤唐军！”
堂中，有人忍不住了，急切地问：“怎么远攻？弓箭？弓箭射不了那么远！”
莽布支转头看了那人一眼，然后转回来，面对尚绮心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投石机！”
这三个字一出，堂中嗡的一声炸开了锅，有人拍着大腿叫好，有人连连点头，有人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投石机！对！投石机！”
“唐军的火器能打百步，投石机能打两三百步！咱们在唐军够不着的地方，用石头砸他们！”
“他们挖战壕？战壕能挡石头？一块石头砸下去，连人带壕一起砸扁！”
“好主意！莽布支将军此计甚妙！”
尚绮心儿坐在帅案之后，望着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将领，望着那一张张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面孔，沉默片刻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那笑意里有了一丝温度。他点了点头，带着一种久违的笃定：“莽布支将军说得不错。”
“传令——大军连夜制造投石机！能造多少造多少！明日一早，本相要用石头，把唐军的阵地，砸成平地！”
窗外，夜色正浓。凉州城的各个角落，火光通明。士卒们卸下甲胄、袍子，抡起斧头锯子，连夜赶造投石机。木料从城外的树林里砍伐，再运到军营之中。一时间大营之内，锯木声、锤击声、吆喝声，此起彼伏。
而东方，那片尸山血海的平原上，唐军阵地，灯火点点。一万将士正在清点弹药，修补战壕，埋锅造饭。
这时，无人机大队的士兵前来报告，“启禀薛帅，无人机侦查到，吐蕃大营之中正在建造投石机。”
“哦？这吐蕃元帅，还是有些智慧的吗。”一旁的程怀安讥讽道。
薛钢抬手接过平板电脑，手指在上面轻轻的滑动，观看这无人机记录下来的画面。
薛从也在一旁观看，出声说道：“薛帅，吐蕃制造的投石机足有几百架，我们现在火炮不足，不够摧毁这么多投石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