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闻言，齐齐一惊。
那“惊”不是寻常的意外，而是像被人猛地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，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后跟。这个关键的时刻有紧急军情，难道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？
尚绮心儿的心头猛地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。但他依旧保持着坐姿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刚冲进来的斥候身上，沉声吐出一个字：
“讲。”
那斥候跪在地上，浑身都在发抖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终于挤出了声音：
“启禀尚相——唐军从乌兰渡过黄河，攻克新泉军，向着凉州杀来！现在——现在据凉州城，已不足百里！”
“什么——？！”
大殿之内，一片惊呼。
这一次的惊呼，比方才听到甘州失守时更加猛烈，更加失控，更加接近于一种本能的、近乎崩溃的尖叫。因为甘州失守是后方的事，是退路的事，是还可以想办法的事——而新泉军，是凉州的侧翼，是凉州的屏障，是悬在二十万大军头顶上的一把刀。
唐军从乌兰渡黄河，那是从东边来的。东边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北边的安西军和南边土包上的薛钢，没有人想过北边会冒出唐军来。乌兰渡，新泉军——这两个地名像两记重锤，砸在每一个人的太阳穴上。
“唐军怎么这么快？”
“新泉军有驻军，有烽燧，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就被拿下了？”
“乌兰渡！那是黄河上的渡口，这个季节黄河水涨，渡河如渡天堑，唐军是怎么过的河？”
“不足百里！不足百里是什么概念？快马半天就到，步兵一日即至！”
“我们还在商量怎么撤，人家已经堵到门口了！”
尚绮心儿的手在案下攥成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得生疼。他的面色依旧铁青，但那双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冷却、下沉，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冰水里，“嗤”的一声，只剩下一缕白烟。
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新泉军——凉州东面的门户，扼守着从黄河渡口通往凉州的必经之路。唐军拿下新泉军，意味着凉州的东面已经被封死了。他原本的撤退计划是向西，经甘州撤回吐蕃。可现在，北边有安西军，南边有薛钢，东边又冒出了一支唐军——二十万大军，被三面合围，唯一的退路只剩下西边。
他的心头那团黑雾越来越浓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。但他依然没有动，依然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，像一尊石像。
就在这时——殿外又传来一声：
“报——！”
这一声比方才那两声更加急促，更加尖锐，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。那声音穿透了大殿厚重的门扉，穿透了将领们嗡嗡的议论声，像一根针，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大殿之内的惊呼声，在这一声“报”面前，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。
尚绮心儿的面色已经不能用“铁青”来形容了，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，颧骨两侧的皮肤绷得紧紧的，像一层纸，下面的青筋隐约可见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然后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字：
“讲——！”
第三名斥候几乎是爬进来的。
他的铠甲上全是土，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，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颌的血口子，血已经干了，结成了黑褐色的痂。他的左手撑在地上，右手举着一封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信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马背上扔下来的一样。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但大殿里太安静了，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：
“启禀尚相——番禾失守了！”
“什么——？！”
“番禾失守了？”
有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，像是在确认一个最可怕的噩耗。
“番禾——那是回吐蕃的必经之路啊！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。
番禾。河西走廊上的咽喉要道，北依龙首山，南临祁连山，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，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。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那是从凉州撤回吐蕃最近、最安全、唯一可行的路线。只要扼守住番禾，二十万大军就可以沿着河西走廊向西，绕过甘州，翻过祁连山，撤回高原。
现在，番禾失守了。
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——没有退路了。
不是粮道断绝的问题，不是援军未到的问题，而是——根本出不去了。二十万人，被关在了凉州这个巨大的牢笼里。
尚绮心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。
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慢。他的眼睛半阖着，目光落在面前案几上的某一个点上，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方才那句“讲”字的余音似乎还挂在嘴角，但已经没有了下文。
他的大脑在这一刻，反而异常清醒。
番禾。新泉军。古浪峡。甘州城。
这四个地名在他的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线——不，不是一个“线”，而是一个圈，一个完整的、严丝合缝的包围圈。古浪峡在南面，薛钢的那一万唐军就堵在那里，死死地卡住了他东进的道路。甘州在北面，安西军正在步步紧逼，堵住了他北撤的通道。新泉军在东面，刚刚被唐军攻克，封死了他南渡黄河的可能。番禾——番禾在西面，是最后一条缝隙，现在也被堵上了。
四个方向，四路唐军，将他这二十万大军，像包饺子一样，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凉州城下。
没有缺口。没有缝隙。没有退路。
每一条道路都被唐军占据。二十万大军，想逃——都逃不掉。
直到此时，尚绮心儿才终于明白了薛钢的战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