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绮心儿自从和唐军交过手之后，自然知道有了火炮之后唐军的威力，岂是三千留守的老弱残兵所能抗衡的。估计此时的甘州，已经落入到了安西军的手中。
想到这里，尚绮心儿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。
为了抵挡薛钢这一万唐军，他从陇右、从西域、从河西各州，几乎抽调了所有能调动的兵马。沙洲、瓜州、肃州、甘州的守军，被他抽得只剩老弱，城墙上的弓弩手都凑不齐数。他当时想的是——只要能在凉州城下速战速决，击溃薛钢，后方就算空虚也无妨。大不了打完再回去，一两个月的事。
可谁能想到，薛钢像一块嚼不烂、咬不动的牛皮糖，死死地钉在凉州城外那座土包上，打不动、围不死、饿不垮。更没想到，安西军竟然趁虚而入，从西边杀了过来，一路摧枯拉朽，沙洲、瓜州、肃州，三道州郡，像三颗熟透了的果子，一颗接一颗地落进了唐军的口袋。
如果甘州再失守……
尚绮心儿闭上眼睛，不想去想了。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，自己就钻了出来：
如果甘州再失守，整个河西走廊，就只剩下凉州了。
而凉州城外，有他二十万大军。
二十万大军，困在凉州，前有薛钢，后有安西军。粮草——粮草还能撑多久？从吐蕃高原运来的补给，走的是河西走廊，走的是甘州那条线。甘州若失，粮道立断。二十万人，每天要吃多少？战马要吃多少？一旦断粮，不出十天，不用唐军来打，这二十万大军自己就会变成一群饿疯了的野兽，自相残杀。
没有粮草，没有援军，前后皆敌。
让他这二十万大军怎么办？
难道要撤回吐蕃境内吗？
尚绮心儿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摁不回去了。
撤回吐蕃。退回高原。放弃河西走廊，放弃这数十年来吐蕃几代赞普、数十万将士用血肉打下来的每一座城池、每一条道路、每一寸土地。
数十年的心血，数十年的经营，数十年的牺牲——难道就要在他尚绮心儿的手上，一朝葬送？
他猛地睁开眼。
大殿里的喧嚣还在继续，将领们还在争吵、咒骂、哀叹，像一群无头的苍蝇。葛尔扎西还在拍桌子，达瓦还在尖声质疑，后排有人在低声啜泣——一个统兵数千的将军，竟然哭了。
尚绮心儿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孔，胸口的愤怒、恐惧、不甘，像岩浆一样翻涌。但他知道，此刻他不能跟着慌。他是统帅。他慌，全军就完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撑着扶手，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“都给我——闭嘴。”
声音不大，甚至有些沙哑，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，像一盆冰水，浇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。
大殿之内，瞬间死寂。
尚绮心儿撑着案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每一张脸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低沉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：
“甘州，十有八九已经丢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。
“现在争论‘怎么会这样’‘谁的责任’——毫无意义。”尚绮心儿直起身，负手而立，“本相只问一句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莽布支脸上。
“莽布支，你说，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莽布支从人群后面走出来，抱拳行礼，抬起头时，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夜的困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、冷冰冰的清醒。
“尚相，甘州若失，粮道断绝。凉州不可久留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撤？”葛尔扎西终于忍不住了，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屈的怒意。
莽布支没有看他，只是盯着尚绮心儿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“撤，还有一线生机。不撤，二十万人，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尚绮心儿。
尚绮心儿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，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紫檀木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撤。”他终于吐出了这个字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苦涩，“撤回吐蕃。”
“但走之前——”他咬着牙，一字一顿，“我要让薛钢知道，我尚绮心儿，不是被他吓跑的。”
莽布支的眉头猛地一跳。他听出了尚绮心儿话里的意思——不是单纯的撤退，而是要打一场再走。可是，拿什么打？拿什么跟那些火炮、那些铁管子打？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因为他看见了尚绮心儿眼睛里的东西——那不是理智，不是谋略，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统帅，最后的一丝骄傲。
他选择了沉默。
“传令——今夜三更，全军拔营。”
“拔营”二字一出，大殿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，但这一次没有人敢质疑——甘州失守的消息像一盆冰水，把所有人的火气都浇灭了，剩下的只有求生的本能。
尚绮心儿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压了压。骚动立刻平息。
“不是溃退，是转进。甘州若失，我军粮道断绝，凉州已成死地。退回吐蕃，重整旗鼓，来日再战。这不是逃跑——是保存实力。”
“保存实力”四个字，他说得很重，像是在说服别人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具体部署如下。”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，手指按在凉州的位置上，然后向西划出一条线，“莽布支，你率一万骑兵为先锋，连夜向西，打通通往甘州的道路。若甘州尚未失守，立刻进城协防；若甘州已失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不要攻城，绕城而过，抢占祁连山山口，为我军主力打开退路。”
莽布支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葛尔扎西。”尚绮心儿转向那个虎背熊腰的将领，“你率三万步卒，负责押运粮草辎重。能带走的全部带走，带不走的——”他咬着牙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，“烧掉。”
葛尔扎西的瞳孔猛地一缩。烧掉粮草？就这么烧了？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对上尚绮心儿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，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，闷声应了一个“诺”。
“其余各军，今夜三更，人衔枚、马勒口，熄灭火把，依次出营。若有喧哗者、掉队者、私自离营者——斩。”
就在此时，殿外传来一声：“报！有重要军情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