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他跪在那里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，指节泛白。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薛钢直起身，转过身，走回到帅案后面，重新坐下来。他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茶，又呷了一口，然后抬起眼睛，隔着茶碗升腾的薄薄水汽，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信使。
“我的话，你记下了？”
信使连忙点头，额头上的汗珠甩落在地上，在尘土中砸出几个小小的圆坑。
“记……记下了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薛钢放下茶碗，挥了挥手，“明日这个时候，我要听到你们头人的答复。过了，他们就没有谈判的机会了。”
信使伏下身去，额头触地，磕了一个头，然后爬起来，踉跄着退出了帐外。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将外面的夜色重新隔绝开来。
帐内恢复了安静。
薛从迈步走到薛钢身边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低声问道：
“大帅，您就不怕那三族头人一怒之下，死心塌地跟吐蕃人绑在一起？”
薛钢看了他一眼，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起来。他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沫，慢悠悠地说：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们没有退路。吐蕃败局已定，他们比谁都清楚。跟着吐蕃，是死路一条。跟我谈条件，至少还有一条活路。我给他们开的价码虽然高——但他们没有别的出路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：
“他们会答应的。”
薛从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，转身退回了出去。
还是之前的那个小院，三位头人再次聚集。
听完哈刺的回信，戈比隆“腾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他的脸涨得通红，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，眼睛瞪得滚圆。
“大唐这也是想要奴役我们吗？”
哈刺脸上的表情比戈比隆更加苦涩。他缓缓地摇了摇头，
“我们这是跳出狼窝，又要落入虎口呀。”说完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，带着一股灼热的、让人心口发闷的温度。
“在吐蕃，我们是外人；在大唐，我们也是外人。这天上地下，就没有我们三族的立足之地。”戈比隆整个人颓然地坐回到椅子里。
“哎——那有什么办法？形势比人强。”哈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“如果我们不同意，难道让我们的族人都去送死吗？即便我们能回去，又怎么跟族人交代？”
房间陷入一片沉寂。
良久，突然，白兰羌赛努出声了。
“两位头人，也许——臣服大唐，可能也不是一件坏事。”
哈刺、戈比隆猛地坐直了身体，身体前倾，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剜在赛努脸上。
赛努看着他们继续说道：“二位，我们的部族在吐蕃过的什么日子，你们应该都清楚吧？”
戈比隆和哈刺对视了一眼，茫然地点了点头。
赛努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，“吐蕃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做自己人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量，那种暴烈的、愤怒的声音传来。
“抽重税、重贡赋、强劳役，族人们为奴为婢——吐蕃贵族家里，有多少是我们三族的女子在当奴婢？有多少是我们三族的男子在当苦力？我们的孩子，从小就被拉到吐蕃人的帐下，学吐蕃话，拜吐蕃神，连自己的族名都快忘了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，但他咬紧了牙，撑住了。
“打仗——我们冲锋在前，吐蕃人在后面压阵。死的是我们的族人！’”
他停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的闷响。
戈比隆低下了头。他的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，攥得指节泛白，扶手被他攥得“咯吱咯吱”地响。
哈刺别过脸去，不看赛努，也不看任何人。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片被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中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下一口很苦很苦的东西。
赛努没有停下来。他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的话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，那些话像洪水一样涌出来，拦都拦不住。
“胜利了，我们也得不到多少好处。吐蕃人占了河西，占了陇右，占了西域——分给我们三族一寸土地了吗？没有。他们吃肉，我们连汤都喝不着。我们死了那么多人，流了那么多血，到头来，我们的族人还是住在原来的帐篷里，还是放原来的羊，还是交原来的重税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愤怒：
“我们的族人，一个一个地死去。不是战死在沙场上，就是累死在帐篷里。你们有没有想过——照这样下去，再过二十年，三十年，我们三族还会存在吗？”
他的眼眶红了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水光，但那层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。他咬着牙，将那层水光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
“吐蕃早晚有一天会把我们消耗没的。”
最后这句话，他说得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了、却一直不敢面对的、残酷的事实。
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，让这句话的力量达到了顶点。它不是一句愤怒的控诉，不是一句悲情的哀叹，而是一个冷静的、清醒的、基于几十年血泪经验得出的——结论。
像一把钝刀，不快，但一刀一刀地割在肉上，比任何锋利的刀刃都更让人疼。
戈比隆的头垂得更低了，哈刺也把脸转了过去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赛努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根针，扎在了他们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桌上的蜡烛又爆了一朵灯花，“噼啪”一声脆响，火星子溅落在桌上，慢慢地熄灭，变成一小截灰烬。
戈比隆终于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泪。他看着赛努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：
“那你觉得——大唐就会不一样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