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问得很轻，但问到了根子上。
赛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地坐回自己的椅子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才开口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在戈比隆和哈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。
“我不知道大唐会不会不一样。但我知道——吐蕃已经把我们逼到了绝路上。跟着吐蕃，我们三族必死无疑。跟着大唐，至少——还有一条活路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：
“就算是虎口，也比狼窝强。虎口里，至少还有可能逃出去。狼窝里，我们已经在狼的肚子里了。”
戈比隆沉默了，哈刺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窗棂呜呜作响。烛火猛地一歪，差点熄灭，在最后一刻又立了起来，火苗拉得长长的，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。
三人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一下，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戈比隆第一个开口。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还不完全相信的、试探性的话：
“所以——你的意思是，答应唐军的条件？”
他的目光在赛努和哈刺脸上来回游移，像是在寻找一个确定的、可以让他下定决心的信号。
哈刺也睁大了眼睛，看了戈比隆一眼，也看向了赛努。
“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？吐蕃败局已定，唐军四面合围，尚绮心儿又吐血卧床——我们再跟着吐蕃，就是陪葬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之后，反而轻松了。
“与其陪葬，不如——给我们自己找一条活路。”
戈比隆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挖出来的，带着一种认命了之后的、无奈的、却也隐隐带着一丝希望的东西。
“那就——这么定了吧。”
他说完，站起身来，走到桌边，伸出手。哈刺也站了起来，握住了他的手。赛努最后站起来，三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——和上一次一样紧，但这一次，每个人的手心里都多了一层汗，也多了一种和上次不一样的东西。
上一次是“求生”的本能。
这一次，是“抉择”的份量。
赛努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，最后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、缀满寒星的夜空中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对天上的某个人说话，又像只是在对风说话：
“但愿——我们没有选错。”
翌日傍晚，唐军营帐。
帐帘掀开，三个人影鱼贯而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党项哈刺，他的脚步比昨日沉稳了许多——不是因为不紧张，而是因为该做的决定已经做了，心里反而踏实了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，腰间没有带刀，以示诚意。身后跟着吐谷浑戈比隆，他的面色依然不好看，但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已经退去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冷静下来的、冷冰冰的清醒。白兰羌赛努走在最后，步伐缓慢而沉重，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，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中像一层霜。
三人进帐，站定，齐齐抱拳，躬身行礼。
薛钢坐在帅案之后，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，不疾不徐，没有审视，没有威压，只是——看着他们。那种目光让三个头人同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：不是被俯视的屈辱，也不是被怀疑的不安，而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、被当成了“人”而不是“工具”的感觉。
赛努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他在吐蕃帐下三十年了，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吐蕃统帅这样看过。
“三位头人想清楚了？”薛钢开口了。
“想清楚了。我党项部族，愿意归顺大唐，听凭将军调遣。”
“吐谷浑，也是如此。”
“白兰羌勇士，从今日起，不再为吐蕃卖命，愿意归顺大唐。”
薛钢看着三人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。他绕过帅案，走到三人面前，负手而立。
“三位头人，归顺大唐，不是做附庸，不是做盟友——是大唐的臣民，是为我大唐守护疆土。你们的部族要编入户籍，你们的兵马要接受大唐号令，你们的土地要奉大唐正朔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如刀：“本帅在这里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。”
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脸上。
“第一，不夺你们的部族建制，你们依然是各自部族的头人，大唐不派流官干涉内政。第二，你们的税赋，大唐评估后会给一个合理的度，只会低于吐蕃。第三，你们的子弟，可以入唐军为将，可以为官，可以读书，可以科举。只要忠诚于大唐，世世代代，与汉人无异。”
哈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戈比隆的嘴唇微微发抖。赛努的手攥紧了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。
“你说……可以为将、为官？”哈刺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可以。”薛钢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，“大唐的疆土上，不分华夷。只要忠心，只要有能力，就有你党项人的一席之地。”
沉默。
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。这些年来，吐蕃从未给过他们这样的承诺。在吐蕃人眼里，他们永远是“附庸”，是“藩属”，是可以用完了就扔的刀。而薛钢说的——不是施舍，不是拉拢，而是一条真正的、可以走下去的路。
赛努的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深深地躬下身去，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。
戈比隆也躬下了身。哈刺也躬下了身。
三个头人，三种不同的姿态，但弯腰的那一刻，他们心里的那根刺——那根扎了几十年、让他们在吐蕃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的刺——似乎松动了一瞬。
薛钢没有扶他们，也没有说“免礼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受了这一拜。因为他知道，这一拜不是拜给他薛钢个人的，是拜给大唐的，拜给一个他们从未真正相信过、此刻却不得不抓住的希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