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”一声。
第一把刀落在了地上。
“哐当”“哐当”“哐当”——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场杂乱的、不成调子的打击乐,从战场的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,从一片人群传到另一片人群。
有人跪下去的时候还在哭,有人跪下去的时候在笑——那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癫狂的、停不下来的笑,有人跪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抬起头来,额头贴着地面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蜗牛。
周斌勒住马,战马在跪倒的人群前停了下来,前蹄高高扬起,在夜风中长嘶一声,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,溅起一片血泥。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、趴在地上、瘫在地上的成片成片的吐蕃士兵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、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,点了点头。
“放下武器者——不杀!”
举目望去,视野只能,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站立的吐蕃士卒。
他身后的骑兵们纷纷勒马,枪口依然指着人群,但手指已经从扳机上松开了。他们喘着粗气,枪管还在冒烟,眼睛里依然带着那种杀红了眼的、滚烫的、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战意。但他们的嘴在喊同一句话——“降者不杀”,一遍又一遍。
远处,哈刺站在高坡上,听着那此起彼伏的“降者不杀”,看着那片正在成片成片跪倒的、像被风吹弯了的麦田一样的人群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如果是他对上现在的唐军,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,估计也会跪地投降。
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耳边,“降者不杀”的喊声还在继续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、低沉的、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寒冷的战歌。
从今往后,这天下,是唐军的天下。
谁也别想翻盘。
城头之上,莽布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上的石像。
他的双手撑在冰冷的垛口上,石砖的棱角硌进掌心,硌得生疼。他的目光穿过夜风,穿过浓烟,穿过那片还在燃烧的、还在冒烟的、还在流淌着鲜血的战场,落在那些正在成片成片跪倒的、正在被唐军骑兵驱赶着聚拢的、正在放下武器的吐蕃士兵身上。
十多万大军。
远处,又一阵“降者不杀”的喊声随风飘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厚布。
莽布支的眼睛干涩、发红、布满血丝,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。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,舌根发苦,像是含了满嘴的黄连。他费了很大的力气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那一句沙哑的话:
“尚相……末将……尽力了。”
尽力了。
他真的尽力了。
从尚绮心儿吐血倒下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他像一头被逼进绝路的老牛,拼了命地拉着这辆即将散架的大车,想把它从悬崖边上拽回来。他杀人立威,下令全军突围;他想用三族的血肉之躯为吐蕃主力争取一线生机——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。
他算来算去,他还是败了,而且败的如此迅速,如此惨烈。
他转过身,快步走下城楼。他没有回头。因为他知道,回头看到的只会是那片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的、正在燃烧的、正在变成坟墓的战场。
城楼下,亲兵牵过战马,莽布支一把夺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
“驾——!”他一鞭抽在马臀上,战马长嘶一声,朝帅府方向狂奔而去。身后的亲兵们纷纷上马,紧随其后。
帅府门口,尚绮心儿的马车还停在那里。
“快,保护尚相从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南门方向传来几声巨大的爆炸声。
不是炮弹落地的那种“轰——”,而是更猛烈的、更集中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撕裂了的“轰隆——轰隆——轰隆——”。那声音太大、太近、太突然,震得他耳膜猛地一疼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莽布支猛地转过身,面朝南门方向。
一匹快马从南门飞奔而来,冲到帅府门口,他甚至没有等马停稳,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,踉跄了两步,扑倒在莽布支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撑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启禀将军——南城门被唐军的火器炸开了!”
莽布支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什么?”
他没想到。他真的没想到。
他以为薛钢的全部兵力都用在城外了,他以为那就是薛钢的全部底牌,以为薛钢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城外的那一战上,以为凉州城至少还能多撑一会。没想到他错了。
但他没有时间震惊。没有时间后悔。没有时间想“如果当初”。
“快——立即前往北门!从那里出城!”
莽布支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四蹄腾空,朝北门方向狂奔而去。
出了北门,就是大漠。大漠里没有水,没有粮,没有路。就算他们全部跑出去,也走不出三天。
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,唯有跑出凉州城,一切只能等逃出唐军的包围再说了!
北门已在眼前。
城头之上,火把依稀。将城墙上的垛口照得忽明忽暗。火光映在守城士兵的铠甲上,泛着暗沉的光。
没有慌乱,没有骚动,没有人在交头接耳。城外大军正在崩溃,南门已经被唐军炸开,而这里的士兵,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建制、严整的队形。仿佛外面的那一切,和他们没有关系。
莽布支勒住马,暗自点了点头。
此时还能保证如此完整的军容、如此严整的纪律,可见守城的将军,是个极有能力的将领。
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了一下,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。
霍督。
莽布支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:霍督。以后有机会,可以提拔一下。
如果还有以后的话。
他抬起右手,朝身后的侍卫做了一个手势。
侍卫会意,立即打马上前,仰头朝城头高声喝道:
“莽布支将军在此!立即开门!”
片刻之后,城下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、木轴转动声、门闩被抽出的沉闷的“嘎吱”声。
然后,面前的城门缓缓地打开了。
莽布支朝身后喊了一声“快,跟上!”一夹马腹,率先打马朝城门而去。
凉州城的北门外面,有一座瓮城,中间隔着一片方圆数十丈的空地。
身后的侍卫们护着尚绮心儿的马车,鱼贯而入瓮城。
就在这时——
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