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比隆见过死人。他亲手杀过很多人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——杀得这么快。快到他来不及数，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枪口移动的速度，快到他一眨眼，就有几十个人从站着变成了躺着。
如果——他在心里问自己——如果今天他没有倒戈，如果他现在还带着吐谷浑的兵站在吐蕃人那边，如果此刻唐军骑兵枪口对准的是他的队伍——他的吐谷浑勇士，能撑多久？
一个时辰？半个时辰？还是一刻钟？
赛努是三个人中最平静的。不是因为他不震惊，而是因为他的年纪和经历让他学会了——把所有的震惊都压在心里，不露在脸上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苍老的眼睛里，此刻有一种东西在翻涌，那是恐惧，是庆幸。
他看着坡下那些被唐军骑兵像割草一样收割的吐蕃人，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。不是幸运能活下来，而是幸运——不用面对那种武器。
那种根本没法打、没法防、没法跑的武器。
哈刺终于开口了，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，像是被夜风吹干了的河床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。
“这……就是唐军的实力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如果这还不是唐军的全部实力，那唐军的全部实力是什么样子的？
戈比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：“我们……我们要是没倒戈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他不需要说完。
赛努接过他的话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那现在就在坡下，就是我们三族人的尸体了。”
“薛帅给了我们一条活路。从今往后，党项人——跟着大唐，绝无二心。”
“我们吐谷浑也是！”
“我们白兰羌也永远忠于薛帅！”
三个头人，三匹战马，面朝那面“唐”字大旗，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吐蕃大军在唐军的不断冲锋下，彻底崩溃了！
十余万人被挤压在西门外那片狭窄的开阔地上，像一群被赶进了死胡同的牲口，无处可逃。
无人机在夜空中无声地盘旋，像一群看不见的秃鹫，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已经变成修罗场的大地。无形中形成一个包围圈。
然后，见到吐蕃有大队突围，便从天上落下来。
没有呼啸，没有预警，没有炮弹划破空气时那种刺耳的尖啸。只有一道黑影从夜空中急速下坠，砸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爆炸在一瞬间将周围数丈之内的一切掀翻——火光从地面炸开，气浪裹着弹片和碎石向四周扩散，所过之处，人像稻草一样被吹飞，又像破布一样摔在地上。
一架无人机投完了它携带的所有弹药，轻盈地转向，朝南方的唐军阵地飞去。另一架紧接着补上了它的位置，又是一轮无声的、从天而降的、无处可逃的死亡。
火炮的轰鸣也从未停歇，与无人机配合，形成一条死亡封锁线。
战场上，十数支唐军骑兵像十几把烧红的尖刀，从不同的方向插入了吐蕃溃兵那已经不成形的人潮中。
他们的战术简单到粗暴——没有任何战术。不需要迂回，不需要包抄，不需要侧翼掩护。他们只是骑着马，端着枪，朝人最多的地方冲过去，然后扣动扳机，打完了换弹匣，换完了继续打，打完了再换。一遍一遍，重复重复，像农民收割庄稼一样机械，像屠夫宰杀牲畜一样麻木。
吐蕃人不是没有试图反抗。有人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聚拢成一团，举起盾牌，架起长枪，试图组成一个防御阵型。但唐军骑兵甚至没有给他们完成布阵的时间——远远的一梭子子弹扫过来，盾牌像纸一样被撕碎，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成片地倒下。那个还在喊“列阵”的军官，一发子弹从他的左耳穿入、右耳穿出，脑袋像被锤子砸碎的西瓜一样炸开，身体直挺挺地站着，站了足足三秒，才轰然倒地。
有人试图用弓箭还击。箭矢射出去，软绵绵地飞了几十步，落在唐军骑兵的马前，像几根被风吹断的枯枝。而唐军的回击是一梭子子弹，从一百五十步外打过来，精准地、毫不留情地、像点名一样，将每一个还站着的人放倒。
有人试图逃跑。他们扔掉盾牌，扔掉刀枪，扔掉铠甲，扔掉一切会拖慢速度的东西，拼命地朝北面的大漠跑去。但他们跑不过子弹，更跑不过炮弹和无人机。
吐蕃人终于明白了——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。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。盾牌挡不住子弹，铠甲挡不住子弹，弓箭射不到那么远，刀够不到那么近。跑不掉，打不过，躲不开。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等死。
唐军十数支骑兵队伍，相继补充完弹药重新涌入战场，像十几条重新蓄满了毒液的毒蛇，张开了嘴，露出了牙。
但这一次，枪声没有立刻响起。
周斌冲在最前面，手里端着的枪已经换上了新弹匣，手指搭在扳机上，准星对准了前方最近的一群吐蕃溃兵——那些人挤在一起，有的蹲着，有的趴着，有的跪着，有的站都站不稳，靠在旁边的人身上，像一群被暴风雨淋透了的、瑟瑟发抖的羊。
他的手指没有扣下去。
周斌深吸了一口气，扯开了嗓子。
“降者不杀——！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，沙哑、暴烈。
他身边的骑兵们随即跟着喊了起来。
“降者不杀！”
“降者不杀！”
声音从一个人变成十个人，从十个人变成一百个人，从一百个人变成一千个人。一千多个声音汇成一道声浪，从南面涌过来，像潮水，像海啸，像一面由人声砌成的、不可阻挡的墙，排山倒海地压向那些还活着的、还在发抖的、还在等待死亡的吐蕃士兵。
“降者不杀——！”
“降者不杀——！”
“降者不杀——！”
十数支骑兵队伍一边奔跑一边齐声高呼，马蹄声和呐喊声混在一起，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那声音里没有怜悯，没有仁慈。那声音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最后通牒。
跪，或者死。
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