莽布支缓缓地低下了头。不是认输，是——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，仰着头，用“吐蕃”“赞普”“忠诚”这些词来质问霍督。因为他自己，在杀死末蒙赤列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在用刀和血，重新定义什么是“忠诚”——忠诚不是对赞普的忠心，是对他莽布支命令的服从。他用刀告诉所有人：顺我者昌，逆我者亡。
现在，霍督用千斤闸和千张弓箭告诉他：你定的规矩，你自己也得守。
顺我者昌，逆我者亡。你莽布支杀了我霍督的义父，所以——你亡。
“霍督，你赢了，说吧，你想怎么样？”
霍督双手撑在垛口上，低着头，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城下的莽布支。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，将他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——那里面的愤怒已经退去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、冷冷的、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城头之上，两千张弓，依然指着城下的瓮城。
箭在弦上，引而不发。
“莽布支，要不是大唐的薛帅点名要你，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？”
莽布支闻言一愣。
薛帅。薛钢。
这个名字，在这二十天里，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，像一根扎在他心口的刺。他恨这个名字，不服这个名字，却又不得不承认——这个名字的主人，比他强。强得多。
而现在，这个名字的主人，要留他的命。
他没想到。他做梦都没想到。把他逼上绝路的，是薛钢。把他从绝路上拉回来的——也是薛钢。
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：薛钢留下自己的性命，是为了什么？
羞辱？
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摁不回去了。
薛钢要的，是不是就是这个？
把他莽布支带回长安，在献俘大典上，当着大唐皇帝的面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当着长安城数十万百姓的面，让他跪下。让他磕头。让他亲口说“我输了”。让他用吐蕃大将的屈辱，来证明唐军的胜利，来证明薛钢的战功，来证明大唐的不可战胜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，像是想抓住什么，又松开了。
如果真是这样——他怎么办？
拔刀自尽？苟活受辱？他莽布支打了半辈子仗，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。
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，微微发抖。不是怕，是那种被逼到了墙角、左右都是死路、前后都是墙壁、抬起头看见的不是天而是刀尖的——绝望。
“霍督，”莽布支的声音沙哑，“薛帅要活的莽布支，但本将想知道，他要活的莽布支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霍督的声音从城头落下来，“薛帅只说了一句话——莽布支，不能死。其余的，没有说。”
天空逐渐放亮，东方的天际从沉沉的墨蓝褪成灰紫，又从灰紫褪成鱼肚白。
城外的战争基本已经结束。
枪声停了，炮声停了，连零星的喊杀声都被晨风卷走了。唐军骑兵即便撤出了战场，在开阔地上整队、清点人数、为战马饮水喂料。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按耐不住的兴奋之色。二十天的围困，一夜的厮杀，一切都结束了。
三族的人马也已加入到收拢战俘、打扫战场、掩埋尸体的工作中。哈刺亲自带着一队党项骑兵，在尸堆中穿行，将那些还活着的吐蕃士兵从死人堆里扒出来，收缴武器，驱赶到一起。戈比隆的吐谷浑士兵负责收集散落在战场上的刀枪、盾牌、弓箭、铠甲，堆成一堆一堆的小山，等着唐军来清点。赛努的白兰羌人则被分派了最沉重的工作——掩埋尸体。
没有人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。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，有的横七竖八地铺在开阔地上，有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，有的蜷缩在被炸毁的辎重车旁，有的趴在马尸上，像睡着了一样。铠甲被扒掉了，刀枪被收走了，只剩下衣衫褴褛的、沾满血污的躯体。
白兰羌的士兵们两人一组，抬着担架，在尸堆中艰难地行走，遇到还有一口气的就喊人来抬走，遇到已经断气的就搬到坑边，一排一排地码好，等着掩埋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、焦糊味、火药味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甜腻腻的、让人反胃的臭味。那是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、被火烤过又被露水打湿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，像一锅煮了几十遍的、已经看不出原材料的、发馊了的肉汤。
赛努骑在马上，走在白兰羌的队伍中，目光缓慢地扫过这片他从未见过的、令人窒息的、无边无际的死亡。太多了、太密了、太乱了。像秋天的落叶，像冬天的雪花，像沙漠里的沙子，数不清。
日上三竿，太阳爬到了东南方向，将凉州城的城墙照得一片金黄。
南门外，两千唐军骑兵已经整装待发。两千人，两千匹马，一面“薛”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薛钢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佩刀，刀鞘上镶着银饰，是他极少佩戴的仪仗用刀。他的脸上没有打了胜仗之后的狂喜，也没有进入敌城的激动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沉稳的、像经过了漫长的航行终于看见陆地时的释然。
薛钢缓缓抬手，向前一挥，“进城！”
马蹄踏过南门的废墟。城门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，两扇厚重的木门一扇倒在地上，上面布满了弹孔和焦痕，另一扇歪斜地挂在门轴上，风一吹就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、令人牙酸的响声。城墙上的砖石被炸出了一个大口子，像一张被掰掉了门牙的嘴，黑洞洞的，漏出里面的夯土。城楼已经烧塌了，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中，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。
两千匹战马鱼贯而入，马蹄声从南门一直传到城北。铁蹄踏在青石路面上，发出清脆的、整齐的、像一首无声的战歌一样的“嗒嗒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