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城那根最高的旗杆上。旗杆上什么都没有。吐蕃的雪山旗昨晚已经烧成了灰烬，唐军的旗帜还没有挂上去。旗杆光秃秃地立在那里，像一根被剥了皮的、光溜溜的、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枯木。
薛钢的目光在那根旗杆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
帅府的大殿里，薛钢坐在帅椅上。是尚绮心儿常坐的那把紫檀木帅椅。他坐在上面，两手搭在扶手上，腰背挺直，目光扫过大殿。
“薛从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战俘清点完了吗？”“回大帅，初步清点已经完成。共俘虏吐蕃溃兵约四万三千余人，另有伤兵八千余人，数字还在变动。三族那边，党项、吐谷浑、白兰羌的兵马加起来大约有七万五千人，另外霍督率领的凉州守军，约两万人，已经缴械，等待接收。”
薛钢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。四万三千俘虏，八千伤兵，七万五千三族降兵，二万霍督部——加上战死的、逃散的、被三族倒戈时杀掉的，二十万吐蕃大军，能动的、不能动的、活的、死的，差不多都在这儿了。
“伤兵要尽快救治。告诉军医，一视同仁，不分唐军吐蕃。”薛钢的声音平稳而坚定，“战俘营设在南门外，派人看守，每日两餐，稀粥干饼，不许克扣。三族兵马暂时保持建制，由各自头人统辖，等我见了他们再说。霍督那二万人——”他沉思了一瞬，“武器收缴，人不关押，暂时安置在北门营房，等我去见霍督之后再定。”
“是。”薛从应了一声，却没有转身离开。他站在那儿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似乎在犹豫什么。
“还有事？”
“大帅，泾原、原州、凤翔、安西的援军，最迟今晚就会到。末将已经派人在城外准备好了营地和粮草。”
薛钢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。“这己方人马来的够快的。”
当天傍晚，天色将暗未暗，西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。
帅府门外，一名侍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，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院子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石路面上，发出急促的“嗒嗒嗒”的声响，从院门一直响到大殿门口，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连串的回音。
“启禀薛帅——泾原节度使朱忠亮、原州节度使郝玼、凤翔节度使李惟简、监军马存亮、安西军高志山，已经率兵到达城外！前锋离南门不到十里！”
薛钢从帅椅上站起身来，
“好。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，“没想到他们来得还挺快。”
“走。随我前去迎接。”
薛从和程怀安对视了一眼，齐齐抱拳应诺，跟在薛钢身后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。院门外，亲兵已经备好了马，薛钢翻身上马，一夹马腹，战马长嘶一声，朝南门方向奔去。薛从、程怀安和数十名亲兵紧随其后，马蹄声在暮色中急促地敲打着青石路面，像一面正在擂响的战鼓。
南门外，暮色四合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，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缓逼近。火把的长龙从西边蜿蜒而来，一眼望不到头，像一条发光的、正在蠕动的巨蟒，将暮色撕开了一道长长的、亮闪闪的口子。旌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，隐约可以看见旗上的大字——“泾原”“原州”“凤翔”。骑兵在前，步兵在后，辎重车在最后面，浩浩荡荡，尘土飞扬。
薛钢勒马站在南门外，面朝西方的旷野，身后是数十名亲兵和马队。夜风吹动他的披风，猎猎作响，像一面黑色的、刚刚竖起来的旗帜。他的目光穿过暮色，穿过那片正在逼近的火把之海，落在最前面的几面大旗上。
薛钢催马迎上前去。
“诸位将军远道而来，薛某有失远迎！”
火把一闪，一个浑厚的、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传来，
“薛帅好大的胃口！二十万大军，你一万人就吃了，就给我们留了口汤啊！”声音浑厚洪亮，隔着几十步远都能听出其中的豪迈与调侃。
薛钢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他听出了那个声音——泾原节度使朱忠亮。薛钢知道他嘴上说得凶，心里却没恶意。
“朱帅放心，汤没有，但骨头——多的是。”
“哈哈，光有骨头可不够。怎么说也得好好招待一下我们呀！”说话的是凤翔节度使李惟简。
薛钢闻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，“哈哈！这个尽管放心，我这可是有好酒呢！”
众人正说笑间，原州节度使郝玼催马上前。他与其他几位不同，没有并马说笑，而是规规矩矩地在马背上抱拳躬身，动作一丝不苟，声音沉稳而恭敬。
“参见薛帅！”
郝玼曾在薛钢帐下学习过，算是薛钢的半个门生。虽是节度使之尊，见了薛钢依然不敢有半分怠慢。这不仅仅是礼数，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—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薛钢这一仗有多难、有多险、有多漂亮。
薛钢连忙在马背上欠身还礼，笑容收敛了几分，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与欣赏。
“郝帅别来无恙。多日不见，气色更好了。”
“托薛帅的福，末将一切都好，末将昼夜兼程，还是来晚了一步。”
“不晚不晚。”薛钢摆了摆手，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，诸位将军来得正是时候。仗打完了，城收回了，剩下的——是喝酒的时候。”
正说着，监军马存亮从队伍中策马而出，
“恭贺薛帅一战夺取河西走廊！凉州沦陷数十年，今日重归大唐——薛帅之功，当为诸镇之首。”
这话说得郑重，不是客套，而是代表着朝廷的正式肯定。薛钢闻言，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，在马背上欠身回礼，声音谦逊而沉稳：
“哈哈，这还不是仰仗诸位老帅的帮助吗。若无诸位的牵制，若无朝廷的信任，若无各镇兵马在侧翼呼应，薛某一人之力，何足挂齿？”
薛钢拨转马头，侧身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“这里不是讲话之地诸位请随我入城！城中早已备下酒宴，今夜——不醉不归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