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散去，大殿之内骤然空旷了下来。
薛钢坐在帅椅之上，没有起身，也没有让侍卫关上门。他的目光落在殿中站着的这几个人身上。
吐谷浑戈比隆、党项哈刺、白兰羌赛努，以及——霍督。
四个人站在大殿中央，方才众人高呼“大唐威武”时，他们也跟着喊了，嘴张了，声音也出了，但喊完之后，心里那点刚刚被点燃的热乎劲儿，随着众人的散去，很快就凉了下来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让人后脊发凉的忐忑。
三族头人对视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，但三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不安。他们是被吐蕃人从高原上驱赶下来的附庸，是被尚绮心儿当作盾牌推到南面送死的弃子，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倒向唐军的。
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，知道自己的位置，知道自己在这个刚刚被收复的凉州城里，既不是主人，也不是客人——他们是降将。说得更难听一点，是叛将。背叛了吐蕃，投靠了大唐。这样的人，在任何时代、任何国家，都是最不被信任的。
霍督站在三人旁边，隔了两步的距离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他是杀了莽布支派在北门的监军、关闭千斤闸、用两千张弓指着莽布支的脑袋——然后才开城投降的。他的投名状足够硬，他的诚意足够足，但他的心里比三族头人更加没有底。因为他背叛得更彻底，更不留后路。三族头人至少还有理由说是“被吐蕃逼反的”，而他霍督，是堂而皇之地、当着两军阵前、用关门放箭的方式，把自己永远地钉在了吐蕃的耻辱柱上。
这样一个人，薛钢会用他吗？还是用完之后，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一样，随手扔掉？
四个人站在大殿中央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，落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，像一道无形的、不可逾越的界线。
薛钢坐在帅椅之上，目光从四人脸上缓缓扫过。他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，但那股暖意，像冬日里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一缕阳光，不烈，却实实在在地照在了四个人心口最冷的地方。
“诸位。”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不像是统帅在发号施令，倒像是主人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“诸位之前虽为吐蕃军队，为吐蕃效力多年——但如今，你们已经归顺我大唐，便是我大唐的一份子。过去的事，过去了。从今往后，你们是站在大唐的旗下，是为大唐而战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，但柔和之中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丝也没有减少：
“只要你们忠于大唐，我必不会薄待你们。”
薛钢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，从方才的温和变成了此刻的果决，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了半寸，露出了刀刃上那一道冷森森的寒光：
“吐蕃经此一败，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。国内——应该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四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。
吐蕃的情况，他们比薛钢更清楚。吐蕃高原上人口本来就不多，这些年连年征战，青壮年男子被一茬一茬地征走，一茬一茬地死在战场上。国内剩下的，除了老弱妇孺，就是那些还没有成年的孩子和已经走不动的老人。吐蕃，空了。
“我会派部分唐军协助你们。你们各自率领自己的部队——党项、吐谷浑、白兰羌，还有霍督的凉州旧部——去进攻吐蕃。”
“进攻吐蕃”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，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那一瞬，四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了无数个念头——危险、机会、背叛、忠诚、死亡、荣耀、灭族、崛起。闪过了，又都压了下去，等着薛钢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“本帅会请求陛下，为你们赐下官职。不是附庸，不是藩属——是大唐朝廷正式册封的、有品级、有俸禄、有印信的官职。”
薛钢竖起一根手指，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：
“同时，免除你们的赋税和奴役。从今往后，你们的族人，不必再向任何人交重税，不必再给任何人当奴婢。你们的男人，种自己的地、放自己的羊；你们的女人，织自己的布、养自己的孩子。没有人可以随意打骂你们，没有人可以把你们从帐篷里拖出去送死——”
他竖起第二根手指：
“保证你们与大唐的通商。你们的马匹、牛羊、皮革、药材，可以畅通无阻地卖到大唐各处；大唐的茶叶、丝绸、铁器、粮食，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运进你们的地盘。你们不再是吐蕃人封锁在高原上的弃民，而是大唐连接西域、联通天竺的商路上的重要一环。”
他竖起第三根手指：
“按照军功分配牧场。你们打下多少地盘，本帅就向朝廷为你们申请多少牧场。不是借给你们的，不是租给你们的——是分给你们的。永远属于你们的部落，永远不需要归还。”
他放下了三根手指，双手撑着膝盖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像三把刀子，同时剜在四个人脸上：
“以后——对你们一视同仁，都是我大唐子民。”
最后这句话，他说得很慢，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出来的，砸在青石地面上，砸出火星，砸出回声，砸得四个人心头同时一震。
戈比隆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。不是要跪，是那种被巨大的、从天而降的、他想都不敢想的恩赐砸中了脑袋之后，身体本能地做出的反应。他咬了咬牙，硬撑着没有弯下去，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。
吐谷浑给吐蕃当了多少年的附庸？交了多少年的重税？死了多少年的青壮？打了多少年的仗？换来了什么？换来了吐蕃贵族的白眼，换来了被随意驱使的命运，换来了族中男子年年被征召、年年死在战场上的、流不干的血。
现在，薛钢告诉他：从今往后，你们不用交重税了，不用当奴婢了，你们的牧场是分给你们的，你们的官职是大唐册封的，你们的孩子不用再被拉去当炮灰了——你们是人，是大唐的子民，是和其他人一样的人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他把手藏到了身后，不让别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