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拍完高志山的肩膀，转身走回帅椅前，却没有坐下。他面朝众人，声音拔高了几度，带着一种只有统帅才有资格拥有的、笃定的、沉稳的、不可动摇的力量：
“诸位——河西走廊重归大唐，不仅仅是一条路的打通。这条路，是大唐的血管。现在，血管通了，鲜血可以流过去了，手脚可以动了。安西都护府、北庭都护府，那些在大漠深处坚守了数十年的将士们，将重新感受到大唐的心跳。西域的各国将重新看见大唐的旗帜。吐蕃人再想东犯，他们将发现——河西走廊不再是他们的跳板，而是大唐插在他们心口上的一把刀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一战，不仅打掉了吐蕃二十万大军。这一战，重塑了大唐在西域的威信。从今往后，丝绸之路上的驼铃，将重新响彻河西走廊。长安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，将一路向西，抵达西域，抵达中亚，抵达波斯与大食。而西域的良马、美玉、香料，也将源源不断地东来，进入长安，进入中原，进入每一个大唐百姓的日常生活。大唐的商队，将不再需要绕道漠北，不再需要向回纥人借路，不再需要担心吐蕃人的劫掠。他们可以沿着这条路，光明正大地、堂堂正正地、一路向西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。
声音再次响起，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，像战鼓被擂响时那种浑厚的、不可阻挡的轰鸣：
“我们收回了大唐原有的疆域——但这不是终点！这——仅仅只是一个起点！”
他的右手猛地抬起，食指直指殿外的天空，那根手指在阳光中像一把出鞘的利剑，寒光凛凛，不可逼视。
“从今往后——大唐的兵锋所指，便是我大唐疆土！”
兵锋所指，便是疆土。这句话太重了，砸得每一个人的心口都猛地一颤。这不是“收复失地”，不是“恢复旧疆”，这是——进取。
从今天起，大唐不再满足于守住祖先留下的东西，而是要开疆拓土，是要把那些从未纳入过大唐版图的土地，变成大唐的郡县、变成大唐的州县、变成大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朱忠亮的激动再也按耐不住，腾一下第一个站起来，他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，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：
“大唐威武——！”
四个字，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，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
紧接着李惟简、郝玼、马存亮也站了起来，声音清朗而有力充满武将的热血：
“大唐威武！”
然后——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，所有人同时开口——那不是一个一个的声音，而是一个声音，一个从数十张嘴里同时发出的、汇聚成一股巨大声浪的、排山倒海的、不可阻挡的声音：
“大唐威武！”
“大唐威武！”
第一声落下，第二声又起。不是重复，是叠加。第一声还在大殿的梁柱之间回荡，第二声就压了上来，更高、更响、更猛。两道声浪撞在一起，在大殿的半空中炸开，像两股巨浪猛地碰在一起，激起漫天水雾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，震得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响，震得每一个人都血脉偾张、眼眶发红。
“大唐威武！大唐威武！大唐威武！”
一遍，又一遍，又一遍。没有人喊停，没有人想停，没有人愿意停。那四个字像是一团火，从每一个人的嘴里喷出来，在殿内燃烧、翻滚、膨胀，烧得空气都在发抖，烧得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同一种光——那是一种被点燃了之后再也无法熄灭的、滚烫的、灼人的、足以焚尽一切的光。
声音传出大殿——殿外的侍卫听见了，他们挺直了胸膛，握紧了手中的长枪，仰起头，面朝殿内的方向，用尽全身的力气齐声高呼：
“大唐威武！”
声音传到院中。然后，一个声音从院子的某个角落响起，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、第一百个——所有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，从院子里涌出来，涌向院外，涌向大街。
“大唐威武——！”
“大唐威武——！”
声音传到城头，传遍所有唐军，
“大唐威武——！”
“大唐威武——！”
声盖四野。直插九霄。
天穹之下，云层被那声音震得翻涌，像一面巨大的、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。飞鸟从树梢惊起，扑棱棱地飞向远方，像是被那声音托举着、推送着、一路向西。
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薛钢站在帅椅前，没有坐下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，微微攥着拳头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——那些还在高呼“大唐威武”的、脸红脖子粗的、眼睛里全是火的将领们。他没有跟着喊，但他的、心脏在跟着那个节奏跳动，他的血已经沸腾到了顶点。
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不是凉州城，不是河西走廊，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地方。那是一片他从未去过的、遥远到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土地。那里有雪山，有草原，有沙漠，有大海；那里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，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，拜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神。而在那片土地的最高处，一面绣着“唐”字的大旗，正在风中猎猎飘扬。
那不是梦。那是他将要用余生去实现的——蓝图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得意，没有狂喜，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、终于可以开始下一段征程的、笃定的从容。
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，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。
“大唐威武”的喊声还在继续，一遍，又一遍，又一遍。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战歌，从凉州城出发，沿着河西走廊，一路向西，一路向西，一路向西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首歌会唱多久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只要这面旗还在，只要这口气还在，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记得这四个字——这首歌，就永远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