莽布支想象过很多次。
薛钢应该是一个高大的、粗犷的、像铁塔一样的猛将，因为他带的兵能打，他的火力能摧毁一切。
他也想象过薛钢是一个阴冷的、精瘦的、像毒蛇一样的谋士，因为他的计策一环扣一环，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，不给对手留任何活路。
他还想象过薛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、经验丰富的老将，因为只有打了半辈子仗的人，才能布出这么大的局。他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唯独没有想到，薛钢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一个年轻人。比他年轻得多。坐在帅椅上，不怒自威，但那张脸分明还没有被岁月刻上太多的痕迹。面白无须，一双眼睛不大，但亮得出奇，像两块被擦拭过的、没有一丝杂质的铁。
他坐在那里，脊背挺直，双肩展开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。他的坐姿很放松。
莽布支看着薛钢，薛钢也看着莽布支。
两个人，从未见过面，却相互斗了二十天。二十天，一座土包，一万人对二十万。薛钢赢了，莽布支输了。但此刻，胜者和败者，在这座大殿里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，默默地对视。
莽布支的眼睛没有因为失败而黯淡，没有因为被俘而低垂。那双眼睛里，有疲惫，有血丝，有不甘，有无奈——但没有求饶。
那双眼睛里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，面对战胜者时，能拿出来的全部尊严。
薛钢抬起右手，朝两旁的侍卫挥了挥手。
“给他搬把椅子。”
侍卫快步走到侧边，搬了一把木椅，放在大殿中央，放在莽布支身后。
莽布支也不客气。他甚至连“谢”都没有说一声，直接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。动作干脆利落，甚至带着几分豪迈。
他的屁股坐实了椅子，后背靠上了椅背，两只戴着镣铐的手自然地搭在两侧的扶手上，铁链从扶手上垂下来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，然后抬起头，重新看着薛钢。
“薛帅。你很厉害。能不能告诉我——你是怎么谋划这么大棋局的？”
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二十天了，就像一根刺，扎在他的心口上，扎得他日夜不安，扎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想不明白。他自认不是蠢人，在吐蕃军中，他以“有脑子”着称，尚绮心儿最倚重的就是他。可这一次，他完全被薛钢牵着鼻子走，每一步都踩在薛钢预定的位置上，每一步都以为自己是在主动选择，每一步都是薛钢早就替他选好的。
他需要一个答案。不是为战败找借口，是——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。
薛钢看着他，微微一笑，像是朋友之间的、坦诚的、不加掩饰的——分享。
“也没有什么。主要是因为——你们不了解我而已。”
莽布支的眉头猛地一皱。
“如果我带更多的人马过来，一战就击垮你们——”薛钢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刀锋上刮下来的，又薄又利，“那河西走廊所有的吐蕃战力，怎么可能被全歼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地剜在莽布支脸上。
“一旦你展现出你们的真实水平，”莽布支接过了话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撤回高原。”
“不错。”薛钢点了点头，那一下点得很轻，但莽布支觉得那不是在点头，是在用锤子敲钉子，一下一下地，把他最后的侥幸敲进棺材里。
“如果你们主力撤回高原——”薛钢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，沉到谷底，沉到莽布支的胸腔里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，“那些城池，是不是会遭到你们的破坏？那些百姓，是不是会遭到你们的杀戮？”
莽布支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他想说“不会”，但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那些话却像是被粘在了舌头上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，那是假话。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，大军撤退之前烧掉城池、毁掉粮草、屠戮百姓——这是吐蕃军队做了无数次的事。他不想承认，但他不能撒谎。
沉默了片刻，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的对。自知不敌，我们绝对会命令沿途破坏城池，并且将能带走的人全部带走，不能带走的也会被杀掉。”
莽布支没有说谎，无论是他还是尚相，或是其他吐蕃将领，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。
“所以——”薛钢靠在椅背上，“只有在你们面前示敌以弱，给你们希望，才能将你们全部拖在这里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你们不了解我们的战斗力。你们不知道那些武器，你们看到了第一天的战斗，以为那就是我们的全部实力。你们不知道——我们只用了三成。”
莽布支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三成。他想起第一天那些火炮轰击盾阵时的威力，他以为那就是唐军的全力。没想到，唐军居然只用了三成。
薛钢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你们不了解我们的武器。你们更不知道，我们的补给线从来没有断过。别说二十天，就是一个月，就算是半年，我们也根本断不了补给。”
莽布支的手攥紧了扶手，指节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，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蚯蚓。铁链被他猛地绷紧，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哗啦”巨响，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反弹，嗡嗡地响了好几声才消散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，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，鼻翼翕动着，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、被困在铁笼里的公牛。
薛钢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你们不知道我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。你们更不知道，你们那些城池的守军根本就没有机会发出信号。”
他放下了三根手指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像三把刀子，同时剜在莽布支的脸上。
“所以你们别无选择，只能和我对峙。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围困我，等我的粮草耗尽、等我军心涣散、等我撑不住的时候。
你们围了二十天，我等了二十天。你们以为时间站在你们那边——其实时间，是我给你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