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的话像一把刀，一刀一刀地剖开莽布支那二十天来所有的困惑和不解，把他看到的、听到的、经历过的所有碎片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、血淋淋的、让他无处可逃的画面。
莽布支终于知道，不是输在运气不好。他是输在从头到尾，就没有真正看懂过薛钢这个人。他以为薛钢是在冒险，是在依仗武器之力，是在等待援军，是准备和他们耗到底。他以为薛钢带着一万人马，就是来送死的。
他错了。薛钢从来没有打算冒险。薛钢从一开始，就是来围歼他们的。
莽布支靠在椅背上，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塔，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、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。
他的头低垂着，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。他的手从扶手上滑落，搭在膝盖上，铁链从扶手上垂下来，随着他身体的塌陷发出细碎的、像哭一样的哗啦声。他整个人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“不错。我们是严重低估了你们的战斗力。就凭你们的那些武器——完全可以在第一天就能击垮我们。你们根本不需要二十天，你们一天之内，就能把我们的军阵撕碎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那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，舔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。
“你一直吊着我们。让我们错误以为胜利就在眼前，让我们舍不得走、舍不得放弃。你就那样吊着我们——”
他抬起头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薛钢，瞳孔里映着薛钢的影子，“一天，又一天，足足吊了二十天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低到殿外的风吹进来都能把它吹散：
“你用这二十天，布了这么大一个包围圈。四路合围，天衣无缝。我们二十万大军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——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“不错，二十天。你们给了我二十天的时间，让我把这张网——织得一丝不漏。”
阳光从薛钢身后照过来，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，只能看见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逆光中亮得惊人。
那里面没有得意，没有炫耀，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居高临下。只有一种——如释重负的、终于可以把憋了二十天的这口气吐出来的、淡淡的、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的平静。
莽布支坐在椅子上，靠在椅背上，仰头望着大殿的梁柱。
良久终于，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，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。
“这一战，我们败得不冤。”
他看着薛钢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复杂和不甘。
“薛帅一战便收复河西走廊——这安西，又重回大唐了。”
说出这话，他的心里竟然没有恨，没有怒，甚至没有不甘。有的只是纯粹的、与立场无关的赞叹。
“不知薛帅为何要留我性命？我是吐蕃的大将，是你的敌人。你是想把我押回长安，献给天子，当众斩首，向天下宣告你的胜利吗？”
薛钢微微一笑，
“莽布支，你是一个人才。”
莽布支一愣。那是真正的一愣，不是做出来的，不是伪装的，而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薛钢会这么说。
“你懂兵法，会带兵，有脑子，有胆量。在吐蕃军中，你是一等一的人才。”
薛钢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，不带任何掩饰，
“这样的你如果死了，太可惜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莽布支跟前，
“吐蕃经此一败，元气大伤。二十年之内——不，三十年之内，无力再东犯。但我需要的，不是一个被打趴下的吐蕃，是一个愿意和大唐和平相处的吐蕃。”
他转过身，重新看着莽布支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，替我把这个意思带回高原。”
莽布支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听懂了。不是要他投降，不是要他为大唐效力，不是要他跪在地上磕头叫“陛下万岁”。薛钢要的是——他活着，活着回到吐蕃，活着告诉赞普，活着告诉那些还在高原上、没有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们：不要再打了，打不过的。大唐不是你们能战胜的对手。唐军的火炮，不是血肉之躯能抵挡的。薛钢这个人，不是你们能算赢的。
“你让我……回去？”莽布支的声音有些发紧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对。回去。”薛钢点了点头，那一下点得很轻，但莽布支觉得那不是点头，是在一桩即将达成的交易上盖下的最后一个印戳。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你回去，赞普会砍了你的脑袋——二十万大军没了，尚绮心儿被我俘虏了，你一个人跑回去，赞普不杀你杀谁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沉了沉。
“等一等。等我把河西走廊的局势稳定下来，等朝廷的旨意下来，到时候，你回去，带着我大唐的国书，带着你这二十天亲眼所见的、亲耳所闻的、亲身经历的一切，回去告诉你们的赞普：大唐要的是吐蕃的归顺！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只有莽布支能听见，低到像是一把刀在鞘中轻轻地磨了一下，还没出鞘，已经让人感受到了那股寒意。
“否则，唐军的火炮，会架在逻些城的城下。我保证！”
莽布支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不是恐惧，是他忽然意识到——薛钢不是在威胁他，不是在吓唬他，不是在用夸张的言辞来彰显自己的威风。薛钢在陈述一个事实，一个他自己确信不疑的、也有能力去实现的事实。
即便距离凉州数千里之遥，中间隔着雪山、大漠、草原、河流。在任何人听来都是一句天方夜谭式的、不可能实现的狂言。但莽布支知道——薛钢说得出，做得到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薛帅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，“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，翻脸不认人？”
薛钢看着他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容不大，但那种笃定的、看透了人心的、像阳光一样坦荡的笑，让莽布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