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淡淡的道：“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——谁才是将来能让你和你的族人过上好日子的那个人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朝殿外：
“吐蕃和大唐，打了这么多年的仗，死了这么多的人，是该分出胜负了。”
莽布支低着头，“尚相呢？尚相他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在昏迷。我让人在治。等醒了，我会送他去长安。”
薛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，这献俘就由尚绮心儿代替去了。
莽布支再次沉默了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但没有泪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薛钢，有太多说不清、道不明、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东西。有一点认命，有一点释然，有一点侥幸。还有一点——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：如释重负。
长安，金殿之上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，将一片斑斓的光影洒在朱红的柱子上。殿外，宫柳新绿，莺啼婉转；殿内，却是一片沉闷的、让人透不过气的肃穆。
皇帝李纯端坐在御座之上，冕旒垂珠在眼前微微晃动，将满殿文武的面容切割成无数细碎的、模糊的碎片。他的神色依旧——嘴角微微抿着，目光平视前方，既不冷峻也不温和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、没有一丝波澜的古井。
他的手搭在扶手上，指尖极轻极慢地叩击着那冰凉的、镶金的紫檀木。
他在倾听大臣们的汇报。至少，他的耳朵在听。
户部奏报春耕事宜，礼部奏请修缮太庙，兵部侍郎在说什么，他没有听清——不是声音小，是他的心思已经飞走了。
飞走了。
飞到凉州城外，飞到那个带着一万多唐军、去抵抗二十万吐蕃大军的年轻人身上。
薛钢。
一个多月了。从薛钢率军西出的那一天算起，到今天，整整四十三天。四十三天，没有任何实质消息传来。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了无底的深潭，连个回声都没有传回来。
他派出去的斥候，回来了一批又一批，最后只说凉州城下大战在即，吐蕃大军围城数重，水泄不通，连飞鸟都飞不进去。
消息说薛钢已经被围困，危在旦夕；有人说薛钢战死了，一万唐军全军覆没。说什么的都有，但没有一个消息是确切的，没有一份情报是可靠的。
四十三天。他等消息，等了四十三天。
没有人知道，他这四十三天是怎么过来的。白天，他坐在这把御座上，听大臣们奏报那些他根本听不进去的、琐碎的、日复一日的政务，面无表情，一言不发。
夜里，他躺在寝殿的龙床上，睁着眼睛，望着头顶那面绣着金龙藻井的、黑黢黢的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薛钢临走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陛下放心，臣去，就是要打，要打就把吐蕃打疼，打怕，打得他们再也不敢东顾。臣不要援军，不要粮草，不要任何拖累。臣只要陛下对臣的信任。”
信任。
他给了。他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，顶着那些弹劾和谏阻，力排众议，批准了薛钢的计划。他知道，满朝文武，没有一个人相信薛钢能赢。不，不止是不相信，是根本觉得薛钢疯了，觉得他也疯了。
弹劾薛钢的折子，从薛钢西出的第一天就开始往上递了。像雪片一样，一封接一封，一箱接一箱，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涌进皇宫，涌进他的御书房，堆在他的案头。
足足四个大箱子，才把那些弹劾的折子全部装进去，但是又有一批新的弹劾折子已经在路上了。
思维还在扩散，这时一道声音传来：
“臣，弹劾河西节度使薛钢！”
李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他转头去看那个说话的人。
“臣，御史中丞卢广，弹劾河西节度使薛钢！
殿内的空气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卢广身上。
“陛下，薛钢虽有克复兰州之功，却因此骄傲自大，目中无人。兰州一役，他不过是趁吐蕃不备，侥幸得手。而凉州之战，吐蕃倾举国之兵，以二十万之众压境，薛钢却只率万余士卒贸然西进——这无异于以卵击石，徒增伤亡，使我大唐健儿白白送死！臣——乞陛下明察，罢免薛钢，追其罪责！”
话音刚落，朝班中又有一人应声而出。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——都是李吉甫系的人。他们像约好了一样，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，声音或高或低，语调或急或缓，但话里的意思只有一个：薛钢该罢，薛钢该罚，薛钢该为这场必败之战承担全部责任。
“薛钢年少轻狂，贪功冒进！”一个说。
“一万对二十万，便是孙武再世，也无胜算！”另一个说。
“此次失败，吐蕃必乘胜追击，二十万大军必竟扣边，这责任——薛钢担得起吗？”
“臣听闻，吐蕃大军已围凉州数重，薛钢困守孤城，粮草断绝，怕是早已……”
李纯依旧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站出来的、躬着身的、正在滔滔不绝地弹劾薛钢的朝臣身上。
他的手在袖中缓缓地攥紧了。指尖掐进掌心里，掐得生疼，他没有松开。因为他需要用这疼痛来提醒自己——不能发怒，不能失态，不能让人看出他此刻的心慌。
李吉甫站在朝班的最前面，一直没有动。他没有站出来，没有附议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正在弹劾薛钢的人。他的双手拢在袖中，笏板夹在指间，目光平视前方，落在御座下方那三级丹陛的石阶上，一动不动。像一尊沉默的、正在观察着一切的、不急不躁的石像。
殿内的另一边，李绛和崔群并肩而立，沉默得像两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木桩。
他们没有站出为薛钢辩护。因为他们也觉得——薛钢这次，怕是真的错了。
他们知道薛钢有谋略、有胆量，但一万对二十万，这不是才华和胆略能弥补的差距，再犀利的兵器，也抵不过二十万人的潮水。
即便薛钢武器在先进，能冲散多少万人的方阵？打仗不是儿戏，不是一个人逞英雄就能解决的问题。
崔群站在李绛身旁，面色平静，但眼睛里的光，比平时暗了许多。他是一个谨慎的人，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，也从来不赞成任何人做没有把握的事。薛钢这次的行动，在他眼里，就是一件没有把握的事。不，不是没有把握，是根本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