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，皇帝李纯哪还记得卢广之前说过什么话。
全都像被一阵狂风卷走的尘埃，他的脑子里只有凉州捷报，四个字。
凉州大捷。河西走廊收复。安西军与朝廷的血脉重新接上了。四十三天的煎熬、四十三天的等待、四十三天被满朝文武质疑却只能沉默不语的心力交瘁，在这一刻，像决堤的洪水，全部化作了不可遏制的、从胸腔最深处喷涌而出的狂喜。
“哈哈！好！好！好！”
李纯从御座上几乎是跳了起来，冕旒剧烈地晃动，十二道玉旒互相碰撞，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叮当声，他的脚开始在台阶上来回走动。
这是极失态的。天子在朝堂之上，应当端坐御座，威仪赫赫，不动如山。可此刻他顾不得了，不想顾了，也不需要顾了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不是愤怒的那种红，而是热血涌上来、把所有的阴霾和犹豫都烧成了灰烬的那种红。
“凉州大捷！打通了与西域的通道！”
他又转过身，面朝满朝文武，张开双臂，像要拥抱这整个大殿，拥抱这整个天地。
“丢失了四十多年的河西走廊——收复了！”
御座之下，文武百官还沉浸在捷报的冲击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人影从朝班中猛地冲了出来。
吐突承璀。
他几步就抢到了御前，跪在了丹陛之下。
“陛下！”
他的声音高亢而洪亮，带着一种在宦官身上极少见的、近乎武将的慷慨激昂。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，“咚”的一声，直起身时额头上已是一片通红，眼睛里闪着光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：
“陛下洪福齐天，真乃当世英主！”
这句话一出，肉眼可见的李纯的脸上的兴奋更加明显。
群臣这才反应过来。
他们光顾着震惊了。光顾着消化“一万破二十万”“河西走廊收复”“尚绮心儿被俘”这些一个比一个骇人的消息了。他们的大脑被捷报塞得满满当当，连转个弯的余力都没有。
他们忘了——忘了说好话，忘了表忠心，忘了在天子最开心的时候、最需要人捧场的时候、最愿意听漂亮话的时候，扑上去说几句“陛下圣明”“陛下洪福齐天”之类的、不要钱的好话。
结果，这么好的机会，居然被吐突承璀这个宦官抢先了。
后悔。像无数只蚂蚁在心口上爬，痒得钻心，却挠不着。
有人暗暗咬牙，恨自己反应慢。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剜了吐突承璀一眼，恨这个宦官太会抓时机。有人在心里骂自己：你是朝廷命官，你是读圣贤书长大的，怎么连一个阉人都不如？
但后悔没有用，骂自己也没有用。吐突承璀已经跪下了，话已经说出口了，“洪福齐天”“当世英主”已经灌进了天子的耳朵里，收不回来了。他们能做的，只有——跟上。
“呼啦”一声。
那是数十人同时动作、袍服摩擦、靴底移动、笏板碰撞汇成的、像一阵大风刮过树林一样的声响。一大群大臣从朝班中涌出来，跪倒在御前，动作之快、之齐、之急，像是一群被抢了食的鸡，终于反应过来，扑棱着翅膀冲向了洒在地上的米粒。
有人跪得太急，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虔诚的、激动的、恭贺的。有人挤在了别人前面，有人的笏板掉了没有时间去捡，有人的袍角被后面的人踩住，挣了一下没挣脱，索性就那样跪着，歪着身子，姿态颇为狼狈，但每个人都张着嘴，每个人都发出了声音，每个人都用自己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，齐声高呼：
“恭喜陛下！贺喜陛下！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一遍，又一遍，嗡嗡的，像寺庙里的钟声，浑厚而绵长。
李纯站在御座前的台阶上，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，眼睛亮得像两块被擦亮的墨玉。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，看着那些或虔诚或讨好或心有余悸或后悔不迭的面孔，嘴角缓缓地、不受控制地上扬，上扬，上扬，咧成了一个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、毫无保留的、发自心底的笑容。
他终于“哈哈”地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不是硬挤出来的，不是装出来的，不是“天子需要笑所以笑”的礼节性的笑。那是憋了四十多天的焦躁、不安、委屈、压力，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的、酣畅淋漓的、痛快的、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时的那种笑。
“众卿平身！”
李纯一甩袍袖，大步走回御座前，转过身，坐了下来。这一次，他坐得很稳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搭在扶手上，五指舒展开来，不再攥紧，不再发抖。冕旒垂在眼前，纹丝不动。他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，声音拔高了几度，带着一种只有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的统帅才有的、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像铁一样的威严：
“传令——昭告先祖！沦陷四十余年的河西、西域——重归我大唐版图！”
他的声音在殿内炸开，跪在地上的朝臣们又跪了下去，高呼“陛下圣明”，后面的人跟着又跪了一片。
李纯继续道：。
“择吉日斋戒，朕亲赴天坛、方丘，行大祀礼——感谢天命，山河复定！”
河西定则关中定，关中定则天下定。这四十多年来，吐蕃的阴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，压在每一个皇帝的头上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从代宗皇帝时吐蕃攻入长安、焚烧坊郭的那个耻辱的日子起，到德宗皇帝时与吐蕃盟约、划界而治的屈辱，到这些年来吐蕃年年东犯、边境烽火不绝的疲惫——吐蕃，是大唐的一块心病，是哽在喉咙里的一根刺，是插在脊梁上的一把刀。
而今，薛钢用一万唐军，一场漂亮的、酣畅淋漓的、教科书式的围歼战，把那块心病——治好了。
“同时，大赦天下！”
大赦天下。天子以最隆重的方式，庆祝这来之不易的、等待了四十多年的、让整个帝国都为之振奋的胜利。
满朝文武再次跪伏，山呼万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