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，从皇宫的金殿上飞出去，飞过宫墙，飞过朱雀大街，飞过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。
起初只是宫门外的侍卫听见了殿内的山呼，探头探脑地相互询问；然后是驿卒骑马奔出宫门，一路高喊“凉州大捷！河西走廊收复了！”；然后是街头的百姓听见了，愣了一瞬，随即丢下手里的活计，跟着那匹马跑起来；然后是整条街的人都跑了起来，有人从茶馆里冲出来，有人从布庄里探出头来，有人推开窗户，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个等了太久太久的消息。
“凉州大捷！一万破二十万！”
“吐蕃大败！河西收复！”
“大唐威武！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，很快，呼喊声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条朱雀大街，整个长安！
百姓们奔走相告。有人在街上拉住陌生人就问“听说了吗”，被拉住的人非但不恼，反而眉飞色舞地把自己听到的细节添油加醋地讲给对方听，讲到兴奋处，手舞足蹈，唾沫横飞。
有人一口气跑回家，推开门就喊“爹！娘！凉州打赢了！”老人从屋里颤巍巍地走出来，问“打赢了？真的打赢了？”年轻人把在街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出来，老人听着听着，眼眶就红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说了一句“好，好，好”，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多少年了。从代宗皇帝时吐蕃攻入长安、焚烧坊郭的那一年起，到德宗皇帝时与吐蕃在清水会盟、割地求和的屈辱，到这个年轻的天子登基以来年年秋防、边境烽火不绝的疲惫——大唐对吐蕃，输过，和过，忍过，退过，唯独没有这样赢过。
一万破二十万，收复河西走廊，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仗，这是一场把四十多年的屈辱连本带利还回去的、酣畅淋漓的、让每一个大唐人都能挺直腰杆的大胜。
不知是谁最先跑回家，翻出了过年时才舍得用的爆竿。然后，“噼里啪啦”——清脆的、炸裂的、像无数颗小石子溅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，在巷子里炸开，惊飞了屋顶的麻雀。
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，点燃了整座长安城的激情。
“爆竿！谁家有爆竿！”
“我家有！我家有过年剩下的！”
“快去拿！快去拿！”
一家响，百家响；一巷响，百巷响。没有爆竿的人家，冲到街边的杂货铺去买。杂货铺的掌柜忙得满头大汗，一边从货架深处往外搬货，一边扯着嗓子喊“别挤别挤，一个一个来——”。但没有人听他的，所有人都挤在柜台前，手里举着铜板，嘴里喊着“给我一挂”“我要两挂”。
爆竿声声，从午后一直响到傍晚。那声音此起彼伏，连绵不绝，像一场盛大的、欢快的、停不下来的雷雨，从长安城的东南角滚到西北角，从皇城根下滚到外郭城的城门边。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，和着春天里枣花、槐花的甜香，酿成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让人鼻子发酸、眼眶发热的味道。
那是胜利的味道。
大街小巷的饭店、酒馆，更是人满为患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脸欢喜。
他们只知道——大唐赢了。吐蕃输了。河西走廊回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皇宫之内，宫灯高悬，烛火通明。
皇帝李纯设下了宫宴，庆贺凉州大捷。殿内丝竹悦耳，钟鼓齐鸣，一道道珍馐美味从御膳房流水般地端上来，摆满了每一张食案。烤肉的焦香、羹汤的鲜香、美酒的醇香，混在一起，在殿内弥漫开来。
李纯坐在主位，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菜肴，但他几乎没有怎么动筷子。他的手里端着一只金杯，杯中斟满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，酒液在烛光中泛着琥珀色的、诱人的光。他举杯的次数太多了，金杯在他的手中几乎没有放下来过，旁边的内侍不停地给他斟酒，一杯又一杯，杯杯见底。
他的脸上，笑容一直挂着。
从听到捷报的那一刻起，那笑容没有消失过，甚至没有变淡过。是一种毫无保留的、发自心底的、灿烂的笑。那笑容让他看起来仿佛年轻了十岁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他此刻的愉悦。
“诸位爱卿，凉州大捷，河西归唐，此乃天佑大唐，将士用命！朕敬诸位——敬这来之不易的胜利！”
“谢陛下！”满殿文武齐齐举杯，齐齐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如果说大殿之内有谁不高兴，那就只有李吉甫了。
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菜肴和美酒，他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带着笑。那笑容的弧度、角度、分寸，都拿捏得恰到好处，如果有人此刻注视他的脸，会看到一个忠诚的、克制的、得体的、正在与天子同喜的大臣。
但如果有人能看穿那层笑容——看穿他的眼底。
他的眼底，是深深的愤怒。
薛钢。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，像一根刺，扎进肉里，扎得很深。
他等了四十多天，等薛钢败，等薛钢死，等那个用一万对二十万的、狂妄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，用他的失败来证明他李吉甫的判断是对的，证明天子的信任是错的，证明只有他李吉甫才是那个真正为大唐社稷着想的人。他等了四十多天，等了满朝文武都站在他这边，等了天子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不得不向他低头。
他等来的，是凉州大捷。
在所有人都在为胜利欢呼的时候，他只能坐在这里，脸上挂着笑，心里流着血。
“薛钢。这样你都不死，没想到还立了这么大的功劳。不过日子还长，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，咱们就走着瞧！”
一夜狂饮。
翌日，金殿之上，李纯与群臣收到了泾原节度使朱忠亮、凤翔节度使李惟简、原州节度使郝玼、监军马存亮的奏报，更加确认了凉州大捷。
而与之一起来的，还有薛钢的一封书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