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跟着郭昕，徒步朝都护府走去。
街上到处是奔走相告的百姓和士兵。有人把家里的藏了多年的酒坛子搬出来，当街拍开泥封，酒香混着尘土味在空气中弥漫；有人把过年才舍得用的红布挂在门楣上，风一吹，像一片片燃烧的火。
一个老妇人扶着门框，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士兵，嘴里不停地念叨：“回去了，终于能回去了……”她的儿子十几年前战死在城外，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——她没有机会回去了，但看着这些年轻人能回去，她比自己回去还要高兴。
欢呼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悲喜交加的、只有这片土地才能听得懂的老歌。薛钢走得很慢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，把这些面孔都记在心里。
郭昕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灿烂无比，仿佛仿佛年轻了十几岁，步伐都轻快了不少。每见到一名老兵，便停下脚步与之寒暄几句。那亲切而温和的语气让人如沐春风，感受到无尽的温暖与关怀。
都护府的书房内。
郭昕与薛钢对坐，郭昕亲手从炭炉上提下水壶，沏了一壶茶。茶叶不是中原的，是龟兹本地产的，叶片粗大，色泽发黑，泡出来的茶汤浓得像药，入口苦涩，回味却有一丝甘甜。他先给薛钢倒了一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。
“小子，我要回长安了。这安西都护府，你打算安排谁在这里？”
薛钢放下茶杯，抬起头：
“大将军，我也不知道谁愿意留在这里。毕竟都在这里这么多年了，有愿意回去的，也有妻儿都在这里、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的，不愿意回去的。我尊重他们的意见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不过您老放心，不愿意回去的，我会安排好他们的，保证他们的今后的生活。”
郭昕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，
“嗯。这样，我让人用电台联系一下下面，征询一下他们的意见。”
“好的。”
郭昕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撑在书案上。
“小子，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？”
薛钢没有隐瞒：“我要进攻吐蕃。”
郭昕的眉头猛地一跳，“不可。现在已经是六月，即便你再快，也要七月份才能出兵。吐蕃地形复杂，天气变化多端，路上暴雨、山洪、泥石流频发，大军行进速度缓慢。而十月份就要大雪封山，你能打的时间，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。到时候，你就只能退回来，来年再进攻。劳师远征，无功而返，伤的是士气，损的是军心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语气更重了：“我在这里守了几十年，吐蕃人的打法我太清楚了。他们不怕你打，怕你耗。你打进去，他们往后缩；你退回来，他们跟着你屁股后面咬。你打三次，退三次，第四次就不想再打了。小子，别让你的士兵白白送死。”
薛钢没有立刻反驳。他静静地听郭昕说完，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慢慢地呷了一口，茶汤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，苦涩之后，那丝回甘又浮了上来。他放下茶杯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与郭昕平视。
“大将军，您说的这些，我都知道。这些我都考虑过。三个月的时间，确实打不到逻些，也确实灭不了吐蕃。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口吃个胖子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变得更加锐利，像一把在磨石上磨了许久的刀，终于露出了锋刃。
“我不求短时间占领多少疆域。我只是想——攻下几处已经投靠我的部族领地。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，三位头人已经率部归顺大唐。他们投靠的是我，但是他们自己和手下这几万兵马的族人，都还在吐蕃的控制之下。
他们的族人，现在是人质。吐蕃人随时可以用这些人的命，来威胁他们、要挟他们、逼他们反水。大将军，您觉得，一个心里挂着全族老小安危的人，能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们吗？”
郭昕的手指停止了叩击。他的瞳孔微微一缩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开口。
薛钢继续说了下去，
“我必须在吐蕃人反应过来之前，把那几个部族的领地打下来，把他们的族人全部解救出来。只有这样，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——这三族、几万兵马，才能真正成为大唐的铁杆。他们的命和我们的命绑在一起，只要我们对他们一视同仁，吐蕃人再想拉拢他们、策反他们，就不可能了。”
他看着郭昕，目光灼灼：“大将军，这不是攻城略地，这是攻心。城池可以晚点再打，人心——错过了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郭昕看着薛钢，缓缓地点了点头，目光中有欣慰，有担忧，有欣赏。
“你小子，你能这样想，我就不担忧了。”
他重新端起茶壶，给薛钢的杯子里续上热茶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茶汤的热气重新升腾起来。
“既然你想好了，你就去做。你现在在西域军中的地位和威望无人能及，如今又打下河西走廊，威望在军中更甚，手下的那些悍将和降将，他们也只认你，也只有你能降住他们。所以你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，没有人能替你守住这片摊子。”
薛钢微微一笑，“您老放心，我比谁都惜命，阎王爷那儿还没给我留位置呢。”
郭昕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仰头大笑起来。伸出手，用手指点指着薛钢。
“哈哈哈，你小子……”那笑容里有欣慰，有欣赏。
笑声渐渐平息，郭昕回归椅背，
“对了，此次兵出河西，薛氏族人帮了很大的忙。”
薛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沙洲的薛伯渊，瓜州的薛孤毅，都率兵投靠，并且协助我们占领了沙洲和瓜州。”
“薛氏族人？”薛钢放下茶杯，抬起头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郭昕看着他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