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的声音从城下传来，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郭昕浑身一震，目光看向城下那个年轻的身影，眼睛里不觉充满了泪水，转身对侍卫吼道：“愣着干什么？随我去迎接！”
城下，薛钢目光越过城门洞，看见郭昕正从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。他看着郭昕，看着那张被风沙打磨得沧桑的脸，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坚毅的眼睛，看着那些在风中飘动的花白的头发和胡须。
“大将军——”薛钢的嗓子有些发紧，声音有些失控，躬身行礼，“属下薛钢，不辱使命，打通了河西走廊，安西军可以回家了！”
郭昕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回家，两个字，像两颗陨石，砸进了他心底那片早已荒芜了几十年的、以为再也不会泛起波澜的死海。他张了张嘴，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发不出。
因为他的眼睛里已经涌出的泪水，多少年了，他以为自己会埋骨在这西域的荒漠里，以为长安只能存在他的梦里，没想到他也有看到希望的一天。
薛钢行完礼，郑重的退后一步，从怀中取出那道黄绫圣旨，双手捧过头顶。
“陛下有旨——”
郭昕一怔，慌忙跪了下去。身后的张灵和城门口的一众将士，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“朕闻安西将士，孤悬绝域四十余载，力拒吐蕃，坚守不退。其忠其勇，感天动地。今河西既通，安西路复，特命河西节度使薛钢，护送达安西大都护郭昕及安西老兵，回京献俘。并调郭昕回京述职，另有任用。所有安西将士，凡愿归乡者，朝廷赐田宅，给路费；愿留安西者，擢升三级，厚加赏赐。安西老军，—有功于社稷，朕不敢忘。朕在长安，待诸君归来。”
圣旨念完了。郭昕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黄土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，像一座被风雪压了太久的山，终于开始松动。
他身后，张灵已经哭出了声，哭得像一个孩子。那些士兵们，有的跪着，有的瘫坐着，有的抱着旁边的同袍，有的把脸埋在臂弯里，哭声响成一片，从城门洞传出去，在龟兹城的街巷间回荡，惊飞了屋顶的鸽子。
郭昕缓缓地直起身，抬起头，看着薛钢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终于挤出了两个字：“陛下……还记得我们？”
薛钢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他蹲下身，与郭昕平视，声音不高：“陛下记得，大唐记得！陛下说——他要在长安，亲自迎接你们。”
郭昕的泪，再一次涌了出来。他没有擦，任凭那些老泪纵横在苍老的脸上。他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最后，他只能重重地点头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一座终于被唤醒的、沉睡了几十年的山，开始发出沉闷的、回响千里的声音。
龟兹城头，那面洗得发白的“唐”字大旗，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仿佛也在颤抖，也在哭泣，也在笑着。
几十年了。终于，有圣旨来了。终于，有人来接他们了。终于，可以回家了。
郭昕在薛钢的搀扶下，缓缓地站起身，转过身来，面朝那些哭泣的士兵，声音沙哑，低沉，却压过了所有的哭声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别哭了。”
三个字，像三块石头，砸在了那片哭声的海里。哭声没有停，但低了一些。老兵们抬起头，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主帅。
“别哭了！传令下去，我们准备，回家！”
回家的“家”字落地的瞬间，哭声又大了起来。但这一次的哭声里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委屈，不是心酸，不是积压了几十年的悲鸣——是笑了。哭着笑。老兵们咧着嘴，满脸是泪，却在笑，笑得像个孩子，笑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回家！”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，紧接着声音汇聚成海。
“回家！”
“回家！”
消息传进城里，那些百姓也哭了。他们是安西军的家眷，有的是老兵们的妻子，有的是老兵们的孩子，有的是老兵们的战友留下的遗孤。他们不知道长安在哪里，不知道圣旨上写的是什么，但他们听到了那句“回家”。他们也等了太久了。等丈夫回家，等父亲回家，等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、只存在于老兵们梦呓中的、叫做“长安”的地方，把他们的亲人接走。
薛钢站在城门口，看着这一切，没有动。他的眼眶红着，喉咙紧着，他要把他们带回长安，一个不少地，活蹦乱跳地，带回长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吼了一声：“别哭了！都起来！收拾行装！准备回家！”
那一声吼，像一记炸雷，在城门口炸开，老兵们被震得一愣，哭声戛然而止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。
薛钢看着那一张张苍老的、布满泪痕的、却忽然亮起来的脸，嘴角缓缓地上扬，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容不大，但那种笃定的、温暖的、像太阳一样的温度。
“哭什么哭？以后有的是时间哭。先把行李收拾好。别到时候要走了，还在满城找东西。”
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，一个老兵猛地站起来，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，把泪水和鼻涕一起擦在了袖子上，转身就朝城里跑。一边跑一边喊：“老婆子！老婆子！快收拾东西！我们要回长安了！”
紧接着，第二个老兵也站了起来。第三个，第十个，第二十个——一个接一个的老兵从地上爬起来，转过身，朝龟兹城的街巷深处跑去，朝他们住了几十年的、那些低矮的、黄土夯成的房子跑去。
他们的腿脚不利索了，跑起来一瘸一拐的，但他们在跑。跑得很慢，很笨拙，很狼狈，但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跑，像是怕跑慢了，那道圣旨就会被收回去，那句“回家”就会被收回。
城门口渐渐空了。哭声远了，笑声也远了，只剩下郭昕和薛钢，还站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