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放下咖啡杯,杯底与桌面轻碰,发出一声细响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车流上。
这宗族,认还是不认?
认下,好处自然多多。河东薛氏是名门望族,从北魏到隋唐,出过多少高官显宦?薛仁贵、薛讷,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名字?河西薛氏虽然是分支,但数代经营,根基深厚。手里有人、有粮、有商路、有情报网。认祖归宗之后,这些人脉、资源,他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借用。在河西这个地界上,有薛氏帮衬,诸事方便,少走多少弯路。
宗族本质是一个天然的人脉圈层。在唐代,不认宗族的人寸步难行。他现在的地位是打出来的,但守江山不能只靠打仗。
治理河西、经略西域、对抗吐蕃,需要有人替他盯着政务、跑商路、收粮草、安抚百姓。这些事,靠朝廷派来的那些官员,指望不上。他们不熟河西,不懂河西,也没有河西的人脉。而薛氏有。
但是,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。一旦被家族势力绑定,他就不再是“一个人”了。他必须承担相应的宗族责任和义务。族中子弟犯了事,他管不管?族里遇到困难,他帮不帮?族中长辈有令,他听不听?
他现在是河西节度使,手下数万人马。但到了族中,他只是一个小辈。那些白发苍苍的族老们,论官职没有他高,论战功没有他多,但论辈分,他们是他叔伯、是他爷爷。在有矛盾的事务中,他可能不得不服从宗族长辈的安排。
即便他个人有不同意见,也难以反驳——因为在宗法社会里,忤逆长辈是大不孝,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。他薛钢可以不在乎,但朝廷在乎,天子在乎。一个“不孝”的节度使,凭什么让人相信他会“忠君”?
更让他警惕的是,宗族不会满足于只占一点便宜。他们一定会盯上他手里的东西。那些从现代带来的武器、种子、商品,哪一样不是暴利?哪一样不是改天换地的宝贝?薛氏族人不会只满足于“借光”,他们会想方设法把这些东西抓在自己手里。到那时候,薛家一手握超强军力,一手握经济命脉,河西半边天都是薛家的。朝中那些大臣会怎么想?陛下会怎么想?
李吉甫已经够让他头疼了。如果再被扣上一顶“拥兵自重、勾结豪强”的帽子,他的敌人就不只是一个李吉甫了,而是整个朝堂上的北三门阀、南五姓,是那些把持朝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。
他们不会允许一个“薛氏军阀”在河西坐大,威胁他们的地位和利益。他们会联起手来,用尽一切手段,把他从河西的位子上拉下来。到时候,他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。因为“豪强”这两个字,在历代皇帝心中,就是“乱源”的代名词。
再往深处想一层——他现在功虽高,但还没有到“震主”的地步。天子的信任还在,而且很牢固。但信任这种东西,经不起风吹。如果他现在认祖归宗,身后站着一个庞大的河西豪族,天子会怎么想?
“薛钢有兵有权,现在又有望族撑腰,河西加上西域,半个天下都是他的势力范围——他想干什么?”这种疑虑,一旦种下,就会生根发芽,越长越大。等到哪天吐蕃平定,他没了利用价值,天子的态度还会像现在这样吗?薛钢不想赌,也不愿意赌。
再说,他本来就没打算认祖归宗。他是一个现代人,穿越到唐代才多长时间?骨子里根本没有宗族观念。什么族谱、什么辈分、什么宗亲,在他眼里都是几百上千年前的古董。
他来唐代,可不是来认祖归宗的。他是来建功立业的,是来改变历史的,是来把大唐推向一个更高峰的。认不认薛氏,对他的目标没有本质影响。
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笑:世家豪门有什么好?现在看着风光无限,等到了唐末黄巢起兵,那些门阀士族,还不是被一刀一刀地砍?那句“天街踏尽公卿骨”,他可是在史书上读过的。几百年的煊赫,一夕之间化为尘土。
再后来,科举制度越来越完善,门第垄断被打破;战乱摧毁了经济基础,世家失去了依附;再加上自身腐朽堕落,丧失了生存能力。门阀制度,终究是要被历史淘汰的。他一个从现代来的人,何必去凑这个热闹?
想到这里,薛钢豁然开朗。
他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。
次日,郭昕的书房内。
郭昕猛地睁大了眼睛,直直地盯着薛钢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、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的震惊:
“你小子——想单开族谱?自己为始祖?”他的尾音上扬,带着明显的疑问和惊讶。
薛钢从容地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与郭昕对视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“不错。”
郭昕放下茶杯,身体前倾,注视着薛钢,面色严肃的说道:
“小子,你可要想好了。你这样做,河东薛氏未必痛快。他们会觉得——你不念血脉之情。你姓薛,你身上流的也是薛家的血。他们认你,你不认他们,这在宗族里是大忌。他们会觉得你高傲、忘本、不把祖宗放在眼里。
将来有什么事,他们可能不愿帮忙。你得罪了他们,便利就都没了。不但没有,他们可能还会给你使绊子。明面上不敢,暗地里呢?”
他顿了一下,靠回椅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这些东西见得太多了”的沧桑和无奈。
“小子,我不是吓你。我是心疼你。你打下来的这片江山,不能因为跟宗族闹翻了,后院起火。”
薛钢静静地听他说完,没有打断,没有反驳。他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。茶汤微苦,他皱了皱眉,又舒展开来。他放下茶杯,抬起头,目光与郭昕平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