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将军，这些我已经想过了。认祖归宗，有所裨益。有人帮衬，诸事方便，少走弯路。这一点，我不否认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竖起一根手指，在晨光中微微晃动，那根手指很稳，像一把插在案上的小刀。
“总体来说，是弊大于利。”
郭昕的眉头拧了拧，但没有插话。
“没有他们，我不也一样打下了西域与河西？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。
“我靠的是自己手里的兵，靠的是那些先进的武器，攻城略地靠的是枪和炮，不是族谱上的名字。沙州的门，是他薛伯渊开的，我记他的功，该赏就赏，该谢就谢。但这是公事，不是私情。我不会因为他也姓薛，就对他另眼相待；也不会因为他不认我这个‘族弟’，就把他的功劳抹掉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变得更加锐利，。
“至于使绊子，我手里有兵，有枪，谁给我使绊子，我就按军法办，按国法办。他们再大的能耐，在西域、在河西谁翻出我的手掌心？如果有那就打到他们没有！”
郭昕听到这里，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弛了一些。
薛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他看着郭昕，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锐利和锋芒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忧虑。
“大将军，我刚才说的那些，都是小账。真正的账——是大账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如果认祖归宗，成了河东薛氏的人，那我就不再是‘现在的薛钢’，而是‘河东豪族的薛钢’。在陛下眼里，我会从一个孤臣，变成一方势力的代表。他嘴上不说，心里不可能没有疑虑。我今天能打吐蕃，明天会不会打长安？我今天一万破二十万，明天要是反了，谁能挡得住？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负手而立。晨光落在他的脸上，将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。
“我不想看到那一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但那轻飘飘的语气里，有一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
“我不想将来——与大唐也来一战。”
郭昕的手猛地一抖，茶杯差点从手中滑落。他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薛钢的背影，看着那个站在晨光中的、年轻的、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书房里安静极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的水在慢慢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“嘶嘶”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——一个沉稳有力，一个苍老而急促。
郭昕缓缓地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薛钢的背影，看了很久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那一下点得很慢，很重，像是认可，又像是叹息。
良久，声音沙哑而平静的道：“小子，你想得比我远。”
薛钢转过身，走回座位，重新坐下。他端起茶杯，朝郭昕举了举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大将军，您现在就准备吧。争取安排妥当后，早点赶赴长安。陛下还在等着您，安西的老兵们也归心似箭了。”他放下茶杯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“我这边要先赶回河西，争取尽早对吐蕃用兵。时间不等人，吐蕃人要是先动手就不好了。”
郭昕点了点头，“去吧。这边有什么消息，我会用电报通知你。路上小心！那铁家伙虽然快，但别飞太猛。你还年轻，以后的路长着呢。”
薛钢应了一声，站起身来，朝郭昕抱了抱拳，然后转身，大步走出了书房。
郭昕坐在椅子上，没有起身送。他端起茶杯，将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，苦涩在舌尖炸开，他皱了皱眉，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“这小子——你的路还长着呢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笑，又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品出来的酸涩。
薛钢出了都护府，没有耽搁，直接去了城内的兵工厂。将库房里八成弹药收进空间，又留下足够的原材料和配件，交代了几句安全生产、注意防火防潮的话，这才离开。
出了兵工厂，他径直朝城外走去。来到那架轻型直升机前。拉开舱门坐进驾驶位，启动引擎。旋翼开始转动，由慢及快，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。他操纵直升机轻盈地离地，悬停片刻，然后调转机头，朝东方飞去。
龟兹城在下方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变成了一片灰黄色的、被绿洲环绕的小点。郭昕站在都护府的院子里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个小黑点消失在东方的天际。他的身边站着张灵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站了很久。
薛钢操作飞机直接飞到了焉耆城。
城主府外，魏先池已经得到汇报，在门口等着薛钢。
见薛钢到来，魏先池抢先上前行礼，双手抱拳，躬身的幅度恰到好处，既显得恭敬，又不见外。“薛节度使大驾光临，龟兹城蓬荜生辉呀！”他的声音清朗而洪亮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和得体，但语气里掩不住那股熟稔的调侃劲儿。
薛钢摆了摆手，大大咧咧的道：“好了老魏，咱们就不要整这些虚的了。这么叫可生分了。”
魏先池也是调侃薛钢，见他依旧没有架子，便哈哈大笑起来。那笑声爽朗而痛快，“哈哈，好！咱们进屋再谈。”
进了书房，薛钢也不客气，径直在主位坐下。端起侍卫刚沏上的热茶，吹了吹浮沫，呷了一口。
“都护听闻您在凉州取得大捷，一万破二十万，收复河西走廊。我等在焉耆听到消息，全军上下欢腾了好几日。您这时候前来焉耆，是有何吩咐？”
他的目光里除了恭敬，还有一丝急切。几十年来，安西军像被遗忘在沙漠里的孤岛，与朝廷隔绝音讯。凉州大捷的消息传来，魏先池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河西走廊打通了，意味着他们和长安之间的路，通了。意味着他们这些“孤魂野鬼”，终于有了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