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放下咖啡杯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走之后……火药工厂那边，出了点麻烦。上个月，米国政府的人突然来了，是联邦调查局和烟酒枪炮管理局一起来的。他们说接到举报，我们的工厂可能存在违规操作，要进行全面检查。”
薛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谢清瑶所说的工厂，名义上生产烟花火药，实际上全部产能，都被他运到唐代，用来制作军用火药了。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，从原料采购到生产记录，从库存账目到废料处理，谢清瑶花了很大的心思做了层层伪装。但是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“他们查了三天，”谢清瑶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账本、库存、生产记录、监控录像，全都翻了个底朝天。好在……之前做的那些假账，足够逼真。他们查了三天，什么也没查出来，最后开了一张罚单，说有几处记录不规范，限期整改，就走了。”
薛钢端起咖啡杯，又喝了一口，目光越过杯沿，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。
“做账的人，出了问题？”
谢清瑶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她咬着嘴唇，咬得嘴唇有些发白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的。”她的声音发苦，“那个会计的。手上肯定留了证据。”
“他赌博。”薛钢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的声音，笃定，沉稳，不容置疑。
谢清瑶抬起头看着他，有些惊讶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这并不难猜，这里是那？这里是拉斯维加斯。一个做假账的人，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，绝不会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要挟雇主。赌博是最好、最常见、也最合理的解释。输红了眼的赌徒，什么都能干出来，什么都能卖，什么都敢赌，包括自己的命。
我们给他的价格也不低，他也应该知道你的背景，这都要去举报，无非就是想得到更多的钱。”
“你说的对。”谢清瑶点了点头。
“他欠了多少？”薛钢的声音依然平静，但那双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冷下去。
谢清瑶轻声说道：“他欠了一百多万美金，高利贷，利滚利，已经快还不上了。他在半个月前找到了她，拿了一套完整的、标注了所有疑点和“可能问题”的账目复印件，说要三百万，一次性买断，从此两清。否则，他就把这份材料交给联邦调查局，让他们重新调查。到那时候，就不是“开一张罚单，限期整改”的事了。”
谢清瑶无奈的道：“我给了。二百万，从公司的备用金里走的，做了几笔坏账冲抵。那个人拿到钱之后，把材料和所有备份都交给了我，我当场销毁了。但是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更低了：“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留底。我不知道这件事，是不是真的结束了。”
薛钢沉默了片刻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那节奏不紧不慢，像一个棋手在思考下一步的落子。他端起咖啡杯，发现已经凉了，放下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目光落在谢清瑶脸上。
“这件事交给我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、沉甸甸的力量。“这个人，我会处理。联邦调查局那边，不会再有机会来查。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手上的材料，不管有没有留底，都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。”
谢清瑶看着他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，她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知道有薛钢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。
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，照在餐桌上，照在那盘已经凉了的煎蛋上，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薄薄的、透明的、隔着千言万语的距离上。薛钢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走到她身边，弯腰，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。那吻不重，不烫，不带着任何欲望，只有一种“有我在，不用担心”的笃定和温柔。
就在这时，谢清瑶的电话铃声响起。
那铃声是舒伯特的《小夜曲》，悠扬婉转，在清晨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她以前很喜欢这首曲子，觉得它温柔、安静，像月光下流淌的小河。现在听到这个旋律，她的胃猛地缩了一下——因为这个铃声是她专门为彼得设置的。
她把这个人，和他带来的所有焦虑、恐惧、恶心，一起关进了这首曾经喜欢的曲子里。从此以后，她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听《小夜曲》了。
她放下咖啡杯，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她看了看来电显示——彼得。两个字，像针扎在她刚刚放松的神经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，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，然后滑动了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平到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白纸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只握着手机的手，指节已经泛白了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，有些暴躁，有些焦躁。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，不是音量的高——他的声音并不大，甚至可以说是在刻意压低——而是那种压抑的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、带着几分无赖和几分有恃无恐的笃定，让人听了头皮发麻。
“哦，我的老板——”他把“老板”两个字拖得很长，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里包含的嘲讽，“我最近又没有钱了。手气不好，输得有点多。还希望老板赞助一些。”
“一些”二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。但谢清瑶知道，这个“一些”，后面至少跟着七位数。
谢清瑶握着手机的力度又紧了几分。她靠在椅背上，将手机放到餐桌上，点开外放键。
她压着怒气。“我已经给了你两百万。你怎么还要？你手里还有资料？”
她故意把“还有”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。她在试探，试探彼得的底牌。
彼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，
“亲爱的老板，那资料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就交出去呢？两百万也不够干什么的，对您来说那只不过是小钱，何必那么在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