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瑶的眉头微微皱起，墨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、一丝被戏弄的怒意。
彼得看着她，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。他拍了拍信封，眼神中闪出贪婪。
“我要先看看钱。”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声音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咽了一口唾沫。贪婪的目光扫过那个黑色的、不起眼的黑色箱子。
接着他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开，重新落在谢清瑶的脸上，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——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，喜欢看她愤怒又不得不忍耐的样子，喜欢看她高高在上却被他踩在脚下的样子。
谢清瑶的手缓缓地收回来，垂在身侧，攥成了拳头。她咬着嘴唇，咬得嘴唇有些发白。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努力把一股涌上来的怒气压下去。
她恨不得把这一箱子钱摔在他脸上，摔得他满脸开花，摔得他满地找牙。但她不能。她今天来，不是来出气的，她现在只能，忍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脚边那只黑色皮箱。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脚，一脚踢在了箱子的侧面。
“咚”的一声，箱子被踢得滑了出去，带起一片刺耳的摩擦声。箱子打着旋，停在彼得脚前半步远的地方。
谢清瑶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数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冷，每个字都冒着寒气。“数清楚了，把东西给我。我不喜欢浪费时间，更不喜欢跟你这种人在这里耗。”
彼得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箱子，又抬头看了看谢清瑶。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。他蹲下身，把箱子放平，打开搭扣，“咔嗒”一声，箱盖弹开。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金，一沓一沓的，用银行的封条扎着。绿色的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，像一堆刚从矿里挖出来的、未经打磨的绿宝石。
彼得拿起一沓，翻过来看了看，又拿起一沓，摸了摸纸张的质感。他把钱凑近鼻子，闻了闻油墨的味道。他不信任任何人，尤其是那些比他有钱得多、聪明得多、却又不得不向他低头的人。他怕假钞，怕暗记，怕这一箱子的钱是一个陷阱，怕他拿了钱没命花。
谢清瑶看着他蹲在地上翻检那些钞票，心里涌上一股恶心。
“够了吗？”
彼得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钞票，把箱盖合上，搭扣扣好。他站起身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，点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，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。
“够。”他吐出一个字，带着一串烟圈。那串烟圈在空气中缓缓上升，扩散，变形，最后消失在那片惨白的天光里。
然后他重新取出那个信封，这一次，没有缩回去。
他递了过去。
谢清瑶看着他手里的信封，伸出手，接了过来。
“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彼得却是嘿嘿一笑，没有说话。他那张被烟酒和熬夜掏空的脸上，堆满了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笑容。他没有回答谢清瑶的话——不敢回答，也不能回答。
但他的心里，却在暗暗地回了一句：最后一次？怎么可能！
至于下一次什么时候要，那就要看这笔钱能花多久。他太清楚自己了，三百万美金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，进几次赌场，叫几个姑娘，喝几瓶好酒，用不了多久就没了。
没了怎么办？
再要。
反正账本他留了底，那是他的命根子，是他的摇钱树，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大的一张底牌。他怎么可能轻易地把它交出去？交出去了，他还有什么？谁还供养他？
他可不想失去这个长期的饭票。三百万之后，还有下一轮、下下一轮。只要那个女人还在乎那些材料，只要她还怕联邦调查局找上门，这张饭票就可以一直吃下去，吃到她破产，吃到她崩溃，吃到她再也拿不出一分钱为止。
不过这话他可不能说。说了，这个财路就断了。说了，那个女人就不会再来了。说了，他也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——那个女人的背后也是有背景的。
所以他不说。
他拎起皮箱，皮箱很沉，沉得他换了一只手。三百万的现金，他一只手提着，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。
皮箱的边缘磕在他的膝盖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闷闷的，像心跳。他加快脚步，三步并作两步，隐入厂房深处的黑暗里。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侧门，他进来之前就踩过点了。侧门通往一条窄巷，窄巷尽头是一条老街，老街上有他停在那里的那辆破旧的皮卡。
谢清瑶站在原地，看着彼得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她很平静。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她只是觉得恶心，像吞了一只苍蝇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，就那么卡在喉咙里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。把信封塞进风衣内侧的暗袋里，拉上拉链，然后她转身，朝厂房门口走去。
门外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，抬手拉下黑色墨镜。走到车边，抬手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把皮包扔在副驾驶座上。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，眉头依然微微蹙着。
她想起了薛钢今天上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必担心，有我在。”她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，但她知道，他不会是说说而已。
她睁开眼睛，拧动钥匙，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。她挂挡，踩油门，车子驶出那座废弃的厂房。
彼得一路都是战战兢兢的。爬上他的那辆破皮卡，把皮箱放进后备箱——不放心，又拿出来放在后座，用一件旧外套盖住——还是不放心，最后干脆放在副驾驶座上，自己一手扶着方向盘，一手按着皮箱，仿佛一松手它就会长出翅膀飞走一样。
车子发动了好几次才打着火，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，轰隆隆地像个快要散架的老牛。他挂挡，松离合，车子猛地窜了一下，又熄火了。他骂了一句脏话，重新打火，这次不敢急了，慢慢松离合，轻轻给油，车子终于晃晃悠悠地动了。
他时刻瞄着后视镜里，发现并没有人跟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