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车跟着他。
彼得松了口气，他抬手紧紧地握着衣兜里的那把手枪。那把枪是他在黑市上买的，九毫米口径，威力不小，但也响。他带着它防身，但从来没开过，也不知道真的遇到事的时候，自己敢不敢开。枪柄被他的汗浸得湿漉漉的，金属的击锤冰凉，硌着他的肋骨，硌得生疼。他没有松开。
这地方太偏僻了，周围的房子都是空的，街上都是游荡的人影。让他的心里更加紧张。要是有人在这里伏击他，把钱抢走，他哭的地方都没有。他越想越怕，脚底的油门踩得更深了。
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弹跳着，皮箱也跟着弹跳，从副驾驶座上滑下去，“咚”的一声砸在脚垫上，吓得他差点把方向盘扔了。他连忙弯腰去捞，车子跑偏了，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。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，车子“吱——”的一声拐上了主路。
主路上有了车流，有了大量的行人。他的心跳才慢慢缓下来。
一路上有惊无险。他把车开进了自己住的那个比较破旧的楼下。他把车停停好，没有熄了火，坐在驾驶座上，盯着四周看了好一会儿。发现有几个人路过，但谁也没多看他一眼。
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熄了火，拔下钥匙，从副驾驶脚垫上捞起皮箱，抱着它，锁上车门，快步走进单元楼。他扶着扶手上楼，每一步都很重，皮箱磕在台阶上，“咚咚咚”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。他的心跳很快，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处涌动的声音。
到了四楼，左转，第一间。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，捅了半天才插进去，拧了两圈，门开了。
他闪身进去，“砰”的一声把门关上，反锁。然后是链条，搭上。他又推了一把门，确认推不开，这才靠着门板，缓缓地滑了下去，坐在了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皮箱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、别人的、绝不能松手的婴孩。
他坐了不知道多久，久到呼吸平稳，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。
他站起身，抱着皮箱走到床边，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。箱子把床头柜占了大半，边缘悬空着，他推了推，让它放稳。然后他顺手拿起旁边的那瓶威士忌——昨天刚买的，已经喝了小半瓶——拧开盖子，也不用酒杯，直接嘴对嘴，猛灌了一大口。
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，辛辣，灼热，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。他闭着眼，皱着眉，等那股火烧过去，他这才回到现实的世界。
酒精入肚，他的紧张情绪缓解了不少。手不抖了，心跳也慢下来了。他把酒瓶放在床头，脱掉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，随手扔在地上。来到窗口，拉上窗帘，然后他坐下来，坐在那张弹簧都露出来的破床上，打开床头灯。
灯光昏黄，勉强照亮这一小片空间。他打开皮箱，那五十沓美金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，绿色的，崭新的，散发着油墨的味道。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沓，指腹从封条上滑过，粗糙的纸张触感让他觉得踏实，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河底的石头。
他又拿起酒瓶，灌了一口。
这一次，他品出了一丝甜味。
他靠在床头，把皮箱推到床的里侧，靠墙放着。他摸出手枪放在枕头边上，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，保险关上。然后他关了灯，仰面躺着，睁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、灰蒙蒙的光。
威士忌的后劲上来了，意识开始模糊，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容在白天的光线下看不见，在夜色中却格外清晰——贪婪的、得意的笑。
她有的是钱，她怕坐牢。怕坐牢的人，最好敲诈了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里，酒气从他嘴和鼻子里呼出来，弥漫在枕头周围。他满足地叹了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过了半晌，夜色愈发浓稠。
彼得沉浸在睡梦中。嘴角还挂着笑容，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也许是梦见自己坐在赌桌前，手里攥着大把的筹码，面前的牌面好得不像真的；也许是梦见自己躺在一堆钞票上，像一条蛆虫在腐烂的肉里翻滚，嘴角还挂着流出来的口水。
就在此时，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的房间。
来人正是薛钢。
他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在外套兜里，黑色的休闲外套，深色的长裤，一双黑色的软底鞋，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低着头，目光落在彼得那张被酒精和疲倦打得一塌糊涂的脸上。
他的目光从彼得的脸上移开，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黑色的皮箱上。薛钢冷冷一笑。
意念一动。
那个装着三百万现金的黑色皮箱，瞬间消失了，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，什么都没有放过。
之后，薛钢又将门上的插销和锁打开。
紧接着，空间出现了一圈涟漪，薛钢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。房间里恢复了死寂。只有彼得那忽高忽低的鼾声，像一台老旧的、缺了油的缝纫机，咔嗒，咔嗒，在黑暗中徒劳地响着。
威士忌的后劲很大。彼得喝了大半瓶，他梦见自己站在赌桌边，手里攥着大把的筹码，面前的牌面好得不像真的。他押了，全押了，庄家翻开底牌——他赢了。他赢了很多钱，多到数不清，多到堆满了整个房间。
然而那些钱突然开始融化，像被太阳晒化的沥青，黏黏的，黑黑的，把他裹住，往下拽，往下拽。他想喊，喊不出声；想挣扎，手脚动不了。他沉了下去，沉进一片黏稠的、滚烫的、腐臭的黑暗里。
彼得猛地睁开眼，原来是梦。
他眨了几下眼，努力让视线聚焦。房间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。他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，他的脚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，找到那双拖鞋，趿拉着，站起来迈步朝着洗手间走去。
几步路的距离，他走得东倒西歪，推开洗手间的门，摸到马桶边缘，迷迷糊糊地解决了生理问题。走出洗手间，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。他走回到床前，一头栽倒在了床上。
也许是喝酒喝得太多，不过脑子还算清醒，下意识的，伸出一只手，朝着箱子的位置摸索过去。
下一秒，他僵住了，他的手摸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