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老帅都不说话了。他们一把年纪了，打了一辈子仗，升不升官、封不封爵，早就看淡了。朱忠亮想打吐蕃，是想出胸中那口憋了几十年的恶气；李惟简想打吐蕃，是想替那些战死在陇右的弟兄们讨回一个公道。
即便不升迁，即便没有赏赐，对他们来说也无所谓。
但薛钢不同。他才多大？三十出头，正是建功立业的黄金年纪。如今已经是县侯，等凉州大捷的封赏下来，升国公、拜使相，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。如果因为擅自出兵，被朝堂上那些人抓住把柄，耽误了前程，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。
他们虽然用兵心切，但也不能因为自己的痛快，耽误了薛钢的前程。那不是帮忙，是害人。
薛钢看着望向自己的三个人，看到了他们眼底的关切，那种真真切切的、不带任何功利、只是希望他好的关切，他的心口涌上一股暖意。
他微笑着说道：“感谢三位老哥哥能为我着想。但是，这兵是必须出的。”
马存亮满脸愁容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和无奈地喊道：“老弟啊！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？攻打吐蕃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，何必急着一时呢！咱们可以先去请求圣上降下旨意，这样一来，我们再出兵就是师出有名、名正言顺了嘛！
到那时，就算有人想要挑刺儿或者找借口反对，那也是无计可施啊！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，你却要一意孤行，非得现在就发兵出征……唉，真是让人头疼不已呀！你这样子做岂不是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留下话柄吗？他们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，对你穷追猛打！”
薛钢一看，知道马存亮是在为自己考虑，连忙安抚，“马哥，你先别急，先听我说，我有必须出兵的理由。”
马存亮压制怒火，“那你说。”
“一。”薛钢竖起一根手指，目光变得认真起来，“三族虽然归顺，但人心还不稳。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三位头人，他们是真心投靠，这是真的。但他们手下的几万兵马，那些士兵的家人、族人、父老乡亲，都还在吐蕃的控制之下，在高原上，在吐蕃人的眼皮底下。
我们现在说‘归顺大唐，共保太平’，他们是信的。但如果吐蕃人抢先出兵，控制了他们的族人，用刀架在他们亲人的脖子上，逼他们反叛——谁能保证三族不反？不是他们想反，是他们不得不反。”
他放下那根手指，声音低了一些，却更沉了：“所以，我们要抢在吐蕃出兵之前，彻底救出三族的族人。以收复三族的人心，以他们为基础，为明年彻底征服吐蕃做好准备。人心这个东西，凉了，就再难捂热了。”
三人闻言都陷入了沉思。
薛钢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二。虽说我们的武器先进，火炮、无人机、火箭筒，吐蕃人挡不住。但吐蕃地处高原，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，空气稀薄，气压低，含氧量不到平原的六成。我们的唐兵，大多是关中、陇右、河西的子弟，平地作战如猛虎下山，到了高原上——爬个坡都喘，扛着武器行军，心脏受不了，肺也受不了。不是他们不勇敢，是身体不允许。高原反应不会因为你勇敢就不来找你，它不管你是什么人，只管你从哪里来。”
他放下第二根手指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目光从三人的脸上扫过。
“而三族的士兵——他们出生在高原，长大在高原，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高原。那里的空气，他们习惯了；那里的气候，他们适应了；那里的地形，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。高原作战，我们唐军的武器加上三族士兵的人，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。
反过来，将来我们占领了吐蕃，要统治那片土地，靠的不光是唐军，还有三族。他们和吐蕃人同源同种，语言相通，习俗相近。他们治理高原，比我们派汉官去，要顺当得多，容易得多，也长久得多。”
他放下双手，靠在椅背上，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从容的、不紧不慢的调子。
“所以，这兵必须出。不是为了抢功劳，不是为了开疆拓土——是为了收人心，是为明年打基础。至于朝堂上的事……我自有分寸。陛下那边，我自会解释。功劳不功劳的，我根本就不在乎。”
马存亮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，他没有再说什么，因为他知道，薛钢已经把账算清楚了——不是只算眼前的仗，是算到了明年、后年、甚至更远。这样的人，不需要他提醒，也不需要他担心。
朱忠亮猛地一拍大腿，把旁边的李惟简吓了一跳。“得嘞！”他站起身来，撸起袖子，一副磨刀霍霍的样子，“薛老弟都这么说了，那老子还有什么好顾虑的？打！他娘的，打他个天翻地覆！”
李惟简也站起身来，脸上的踌躇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了的、久违的、属于年轻时的热血。“薛帅说得对。收人心，打基础，为将来。这仗，打得不亏。”
他转身看向朱忠亮，伸出手，“老朱，这次我让你。但下次，你不能跟我抢。”
朱忠亮握住他的手，重重地晃了两下，哈哈大笑：“下次？下次再说！”
翌日，天刚蒙蒙亮，凉州城南门外的大校场上已是人声鼎沸。校场上数千名士兵已经在晨光中列好了方阵，纹丝不动。这不是普通的操练，而是薛钢下令全军大练兵的第一天。不仅是唐军，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三位头人也带着各自族中最精锐的士卒也早早赶到，就连霍督也领着凉州旧部换上了唐军制式铠甲，站在队列中，神情肃穆。
校场四周插满了各色旗帜，晨风一吹，猎猎作响。正中央的高台上，薛钢负手而立，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薛从便举起手中的红旗，猛地向下一挥。
“开始！”
号角声骤然响起，低沉而浑厚，穿透晨雾，回荡在空旷的旷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