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存亮不但将薛钢的命令传了下去,同时还将薛钢面临的处境也一并发了过去。
之所以这么做,不但是想让三族头人感恩戴德,更是想让他们知道,那个坐在凉州城里的年轻统帅,为了他们那些素不相识的族人,愿意拿自己的功劳和前途去换取。这世上最难得的,不是在你风光时锦上添花的人,是愿意为你承担代价的人。
远在吐蕃境内的朱忠亮,正坐在帅帐之内,一脸阴沉地看着跪在下面的吐谷浑戈比隆、党项哈刺、白兰羌赛努。
戈比隆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声音沙哑:“朱帅,我们的族人被吐蕃人掳走近两万余妇孺!那些都是族中战士的亲眷——母亲、妻子、女儿、姐妹!这里面,还有我的夫人!”他说到最后几个字,声音猛地颤了一下,像一把刀捅进了喉咙,拔不出来。
他身后的哈刺和赛努,也都红着眼眶,嘴唇抿得发白,哈刺也接着道:
“朱帅,我们党项也是如此,被掳走一万多族人。”
赛努最后开口,“朱帅,我们白兰羌族由于距离吐蕃最近,被带走的最多足有两万多族人。白兰羌总共才多少人?我的孙子也在其中,他才七岁呀。”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。
三人同时伏下身去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,异口同声:“恳请朱帅同意我等前去追击!”
朱忠亮叹了一口气,“三位头人,你们的心情,我理解。但是现在已经是八月了。高原上是什么样的天气,你们比我清楚。我们唐军初次来到这里,很多将士们极不适应,更别说长途奔袭追击了。要是再遇上暴风雪,不用吐蕃人打,老天爷就把我们收了。”
戈比隆抬起头,“朱帅,这些我们都知道。我们已经商量过了,我们只率领三族士卒前去追击。三族的人世代生活在高原,习惯了那里的气候和地形。我们不需要唐军出兵,我们自己能打。只求朱帅应允,让我们前去。救得回来是万幸,救不回来——我们认了。”
朱忠亮猛地睁开眼,目光像刀一样剜在戈比隆脸上:“只由你们三族的人去追击?没有唐军为主力,你们想过你们的伤亡有多大吗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像一面战鼓被擂响,“戈比隆,你们三族的士卒,是跟着我们出征的,是唐军的战友。你们要是伤亡惨重,我怎么向薛帅交代?他怎么向朝廷交代?”
他站起身,绕过案几,走到三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
“即便你们救回来了族人,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你们会死多少人?戈比隆,你吐谷浑的士卒,总共不过两万出头。冲出去追击,能活着回来的,能有一半吗?一万条命,换回两万妇孺。哈刺,你党项呢?能回来多少?赛努,你白兰羌人本来就少,再折损一批,以后白兰羌还有没有青壮了吗?”
他的目光里有老将的冷硬,也有长者的不忍:“还有一种可能,你们伤亡惨重,也没能把人救回来。吐蕃人不是傻子,他们在撤退,但他们会设伏,会在你们必经的路上等着你们。你们冲过去,正中下怀。到时候,不但人救不回来,你们带出去的士卒也折了。三族的元气,什么时候能缓过来。”
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跪在地上,谁也不说话。他们知道朱忠亮说的是事实。
戈比隆道:“朱帅,不能因为怕死就不去救呀!”
朱忠亮摇了摇头,“我知道你们的心情,但是你们既然已经归属唐军,自然要听取将令,我已经将你们的情况上报给了薛帅,一切以薛帅的命令为主。你们可有意见?”
帅帐里瞬间安静了,同时一股微弱的杀意在帅帐之中弥漫。三人已经听出朱帅话中的意思,如果薛帅同意,那他朱忠亮没什么可说的,但是薛帅要是不同意,三人还要执意出兵,那就不要怪他下手狠辣了。
赛努连忙道:“我等定当遵守薛帅的命令。”
一旁的二人也反应了过来,连忙出声,“我等定当遵守军令。”
朱忠亮这才微微点了点头,大帐之内的杀气也为之散去。
“三位,想来薛帅的命令也快到了,你们还是站起来,在一旁等候吧。”
三人站起身,躬身站在一旁。
就在此时,帐帘忽然被掀开,亲兵快步走到案前,双手呈上一份电报,“朱帅,凉州急电。”
朱忠亮接过电报。他是不同意追击的,毕竟追击危险系数过大,他相信薛钢必然也能看出来。所以他认为,这电报必然是不同意追击。
他微笑着,目光扫过电报,脸上的笑意凝固了,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复杂的表情。
他沉默了片刻,将电报放在案上。“你们三个自己看吧。”
戈比隆第一个扑上去,哈刺和赛努也迅速凑过来,三颗脑袋挤在一起,六只眼睛盯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。
片刻后,戈比隆的瞳孔猛地一缩,嘴唇哆嗦起来。哈刺的眼眶红了,赛努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,他没有擦,任凭那滴浊泪落在电报纸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戈比隆的声音沙哑:“薛帅他……要用俘虏换我们的族人?一个换五个?”他虽然不知道朝堂上的规矩,但是知道献俘大典对朝廷、对皇帝意味着什么,知道放归俘虏是多大的忌讳。薛钢不是不知道这些,他知道,但他还是这么做了。戈比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滴在电报纸上,滴在“一个换五个”那行字上。
哈刺也颤抖着声音道:“薛帅为了我们,连封赏都不要了?”
赛努没有说话,他的手指在颤抖。他想起薛钢之前对他们说过的话——“三族与唐军一视同仁,你们是我的兵。”他以为那是场面话,是收买人心的客套。现在他知道,不是。薛钢是认真的,认真到愿意拿自己的前途去换那些素不相识的、被掳走的妇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