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忠亮站起身,绕过桌案,走到三人面前,目光从三人的脸上扫过,声音沉重了许多,
“薛帅为了你们,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了。你们要是再莽莽撞撞地冲出去送死,对得起他吗?”
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,三人同时跪地。膝盖砸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戈比隆的声音在发颤,他低着头,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,像隔了一层厚布: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?我们三族怎能忍心,因为我们的族人而连累薛帅的前途呀!”他的声音里有愧疚,有惶恐,有一种“我们何德何能”的不知所措。
赛努也伏下身,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中像一堆快要燃尽的雪。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,带着哭腔:“就是,我们白兰羌宁可死,也决不能连累薛帅!薛帅为我们做得够多了,我们不能让他再为我们搭上前程。”
哈刺抬起头,目光直视朱忠亮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,像在发誓:“恳请朱帅回电,让薛帅收回成命!我们三族愿意放弃族人,也决不能连累薛帅!”
三人异口同声地道:“恳请朱帅回电,让薛帅收回成命!我们三族愿意放弃族人,也决不能连累薛帅!”声音交叠在一起,沙哑、颤抖、带着泪腔。
朱忠亮看着他们,摇了摇头。
“好了,都起来吧。”他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不少,声音里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、怜惜的温和。“薛帅的命令一下,断无更改的可能。你们还是将薛帅对你们的好记在心中吧,莫要辜负了薛帅的一片苦心呀。”
戈比隆站起来,又跪下去了。他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额头抵着手背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、含混的呜咽。
哈刺和赛努也跟着跪了下去。三个人跪成一排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,泪水砸在青砖上,砸出一个一个圆圆的、湿漉漉的印记。
“薛帅,我们欠您的,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……”
三个人的哭声终于放开了。不是方才那种压抑的、怕被人听见的抽泣,而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在至亲灵前才会发出的、毫无顾忌的、把胸腔里所有的酸楚和感激都倒出来的哭。
他们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,被奴役、被压迫,吐蕃人何时把他们当做人,那些将领何时对他们如此的呵护。他们无论怎样,在吐蕃眼中,他们只是外人,一个可以随时牺牲、可以随时舍弃的外人,他们甚至连牲口都不如。
现在薛钢竟然为了他们这些外族人,愿意把自己的前途毁了。这如何叫他们不感动,如何不发自肺腑的感激。
朱忠亮站在一旁,没有上前劝阻。他知道,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让他们哭,哭出来,心里好受些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案后,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慢慢喝着。茶是苦的,但他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——他在笑薛钢,那个远在凉州的年轻人,用一道电报、一个决定、一份担当,把这三个头人的心彻底收服了。
从今往后,戈比隆、哈刺、赛努,不会再有任何异心,因为薛钢给了他们比刀枪更厉害的东西——信任和担当。
还有那些被救回来的族人,以及那些族人在军中的士卒,他们没有一个不感激薛钢,至此,不但三族的头人,就连三族的其他人也全面归心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从高原传进吐蕃王庭。
三族派出的信使带着薛钢的条件,穿越雪山和荒漠,来到了逻些城下。信使不只是传话,更是在吐蕃境内大肆宣扬——大唐愿意以俘虏的吐蕃将士,交换被掳走的三族妇孺。一个换五个,不分贵贱,不论老幼。
消息传遍了吐蕃的城镇和部落,百姓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那些被俘将士的家人,日日夜夜盼着他们回来。
逻些城,吐蕃王庭。
赤德松赞坐在王座之上,脸色铁青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的手按在扶手上,指节泛白,像要把那镶满宝石的扶手捏碎。他的面前站着群臣,所有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议事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只有赞普粗重的呼吸声在梁柱间回荡。
“唐军真是欺人太甚!”
赤德松赞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之上,案上的文书和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。赤德松赞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当初下令掳走三族妇孺,是大臣们献上的“一箭三雕”之计。
以妇孺为人质,三族进攻时投鼠忌器;以这些人为饵,引诱三族来追,唐军来援,逐个击破;将来再以妇孺为筹码,诱导三族反叛,从内部瓦解唐军联盟。可谓阴险至极,也精妙至极。
可现在,薛钢只用了一招,就把这盘棋全翻了。以战俘换妇孺,一个换五个。如果拒绝,吐蕃被俘将士的家人会怎么想?民心会散,军心会乱。
如果同意,三族的妇孺回去了,三族再无后顾之忧,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唐军。无论换与不换,输的都是吐蕃。这不是阴谋,是阳谋。薛钢把所有的选项都摆在桌面上,让吐蕃自己选,选哪个都是输。
站在群臣最前面的吐蕃首席大论——宰相没庐?赤苏燃,缓缓抬起头,看着王座上那个被愤怒烧红了脸的年青赞普,叹了口气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躬身行礼。
“赞普莫要动怒。没想到唐军又采用这招。上次焉耆之战,我们最后是用汉人俘虏换回了我们的人。现在,唐军又要以战俘换回三族的妇孺。让我们——不换也要换。
赞普,这是阳谋。薛钢把所有的选项都摆在了我们面前,无论我们选哪一个,输的都是我们。”他说的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。
赤德松赞靠在王座上,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哆嗦着。
良久,赞普开口了,“准了。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