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震惊当场,没想到郭昕竟然是这样的要求。
干爷爷。
一个没有儿孙的老人,想要一个孙子的的请求。他没有用“收”字,他用的是“认”——不是他收薛钢为孙,是他想认薛钢这个孙子,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。
书房里安静极了,只能听见两个人心跳的声音。
薛钢看着郭昕,看着他那双浑浊的、却满是期待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、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,看着他嘴角那道微微颤抖的、努力维持着从容的弧线。
他在等,等薛钢的回答。这个在龟兹城头面不改色地面对吐蕃千军万马的老人,此刻像一个在村口等待游子归来的、风烛残年的老农,手在微微发抖,嘴唇在微微哆嗦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怕呼出的气太重,会把那个还没说出口的“愿意”吹跑。
薛钢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,因为此刻不该哭,应该笑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后退一步,在郭昕面前,双膝跪地。
他双手撑在身前,额头缓缓地、郑重地、像在完成一个酝酿了一生的仪式一样,叩了下去。额头触地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咚”的一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,投进了郭昕心里那口枯了多年的井,溅起滔天的水花。
“爷爷——孙儿薛钢,给您磕头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摘下来的花瓣,带着露水,带着香气,带着一个晚辈对长辈最纯粹的敬爱与亲近。
郭昕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没有躲,任由那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淌下来,淌进花白的胡须里。
他站起身,紧走几步,伸出手,颤抖着,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的、一碰就碎的珍宝,轻轻地落在薛钢的头顶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“好孩子……快起来,快起来……”
薛钢抬起头,看着郭昕。两个人,一老一少,四目相对,眼中都流着泪水。忽然都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温暖,有一种“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一个人”的踏实。
郭昕伸出手,薛钢也伸出手,一老一少两只手握在一起,握得很紧。老的那只手粗糙、干瘦、布满裂口,却稳如磐石;年轻的那只手掌心温热、指节有力,却微微颤抖。他们就这样握着,谁也没有先松开。
从今往后,薛钢在大唐不再孤单。他有了一个爷爷,一个用一生守护了大唐边疆的、白发苍苍的、倔强的、可爱的爷爷。
而郭昕,也不再是孤寡老人。他有了一个孙子,一个不但收复西域,更是收复了河西走廊,打的吐蕃毫无招架之力的,年轻将军。
他们没有血缘,但从此血脉相连。
薛钢站起身,双手轻轻扶住郭昕的手臂,搀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重新坐好。等郭昕坐定了,他才松开手,绕到身后,重新倒了一杯热茶,放在郭昕手边。然后,他的双手轻轻地落在了郭昕的肩膀上。
那双手,找准了肩井穴的位置,拇指按下去,缓缓地、均匀地揉动,力道不轻不重,一圈,又一圈。郭昕微闭着双眼,花白的眉毛舒展开来,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竖纹被揉散了,像被春风吹化的冰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一脸舒爽地享受着薛钢的按摩。在安西守了几十年,他的肩膀早就在风雪中落了病根,一到阴天就疼得抬不起来,如何医治都不管用。此刻被薛钢这么一按,酸麻胀痛一齐涌上来,又一点一点地散去,畅快得他想叹气。
“爷爷,这次回京,估计陛下不会让你回来了吧?”薛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郭昕没有睁眼,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几分。他微微侧了侧头,让薛钢的手指能够到更酸的那块肌肉,声音慢悠悠的道出:“我都多大岁数了?再折腾这么一趟,我这老命还要不要了?”
他顿了一下,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有释然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“再说了,陛下也不会让我出征了。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,也用不着我去打仗了,只会让我在京城颐养天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薛钢的声音轻快了一些,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,反而更加柔和了,“您都辛苦了这么多年,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。也好让孙儿尽尽孝。”
郭昕微微一笑,抬起手,拍了拍薛钢搭在自己肩上的手。那一下不重,却带着一种爷爷的满足和欣慰。
“你放心,张灵、崔显,还有你之前的手下将领,他们都选择留在了西域,依旧听从你的调遣。毕竟——你还是安西的副都护吗。”
薛钢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按摩的节奏。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下去,说一个他不愿意面对、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。
“这个官职,恐怕等您回京之后,就要换人了。”
郭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睁眼,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。
“你认为有人会抢你的地盘?”
薛钢轻轻地笑了一声,
“这并不难猜。朝中的那些人,不可能允许我有这么大的权利。要知道——西域加上河西走廊,已经相当于元和初年大唐的一半领土了。即便是他们允许,陛下也不得不提防。”
郭昕沉默了片刻。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——河西走廊,从凉州到沙州,东西两千里,南北数百里,下辖凉、甘、肃、瓜、沙五州,人口数十万。安西都护府,从玉门关到葱岭,东西数千里,南北千余里,下辖龟兹、疏勒、于阗、焉耆四镇。
这两块地盘加在一起,面积之大,确实超过了元和初年大唐疆域的一半。而这两块地盘的实际控制者,是薛钢。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。朝堂上那些人,能放心吗?陛下,能放心吗?
“你说的不错。如果让你在西域与河西之间选择,你会选哪里?”
“如果是明年——等我灭了吐蕃,我会选择西域。但是现在,我只能选择河西。”
郭昕大惊,迅速地睁开了眼睛,瞳孔骤缩,猛地转过头,看向薛钢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,“小子——你……你要灭了吐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