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昕皱眉说道：“小子，你就对陛下如此防备吗？我听说当今陛下乃是明君，怎么会干这样的事情。”
薛钢喝了口茶，继续道：“在英明的陛下，也架不住朝堂上那些人天天在他耳边嘀咕‘薛钢拥兵自重’‘薛钢收买人心’‘薛钢功高震主’，只要在陛下的心中，种下一颗不信任的种子，早晚会失去对我的信任！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与其将来被猜忌、被打压，不如现在自己先退一步。把俘虏换出去，既能救三族的百姓，收服三族的人心，又能让我的功劳不那么扎眼，让陛下觉得我这人，有缺点、好掌控。一举两得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郭昕看着他，烛火在他浑浊的老眼里跳动，映出薛钢的脸，忽明忽暗。那张年轻的、棱角分明的脸上，没有一丝年轻人常有的浮躁和得意，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清醒。
郭昕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欣慰、有释然。
“小子，你想得不错。只是感觉你这样自污，有点委屈你了。”
薛钢微笑地摇了摇头，
“那有什么委屈。现在这样，我感觉就不错。河西走廊在手，十几万大军听令，安西与朝廷的路通了，吐蕃被打残了，西域诸国纷纷来朝——我还要什么？要更高的官职？要更大的封地？要那些虚名有什么用？万一那帮人以升官的形式，调我回京，将我束之高阁，那岂不是更糟糕？”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与郭昕平视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只要我还在这里——功劳还不唾手可得？只是早一点、晚一点罢了。于我来说，没什么区别。只要仗有的打，功劳还不有的是。我不急。”
郭昕看着他，看着这个年轻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嚣张的话，哈哈大笑起来。用手指点着薛钢，
“哈哈，难得你小子如此通透！老夫还担心你因为升得太快，心思飘了——看来是老夫多虑了。老夫这点担心，是多余的。”
薛钢也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，“哦？您老也不想我升得太快吗？”
郭昕笑罢收起笑容，坐直了身体，目光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你小子也不算算——从军不到三载，便登河西节度！放眼整个大唐，上溯开国、下至元和——王忠嗣九年方得节度，牛仙客十二载方成，高仙芝、哥舒翰，哪一个不是沙场白骨堆出来的岁月？哪一个不是在刀尖上滚了几十年、熬了几十年、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资历？
唯有你！白身而起，一年镇西域，两年镇河西，掌劲兵数十万、控万里西疆！此等速度，古往今来，无一人能及！你是第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。”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那口气里有惊叹、有感慨，
“这升迁的速度，不令人恐怖吗？别说陛下，就是老夫——也忌惮三分！”
“忌惮”二字，他说得很重，不是虚词，是实话。
薛钢挠了挠头，心里默默算了一下——从穿越到唐代，到跟着郭昕平定西域，到凉州大捷，到如今，还真不到三年。三年，从一介白丁到节度使，掌管十几万大军，坐镇河西走廊。这升迁速度，不要说在大唐，就是在整个中国历史上，也是独一份。
他以为自己一个现代人，心思再怎么也比这些古人强，却忘了——古人的心思，一点都不比现代人差。他们没有他的见识，没有他的武器，没有他的视野，但他们对人心的揣摩、对权力的嗅觉、对风险的预判，是在无数次的党争、政变、清洗中用血和命换来的。他能在战场上碾压他们，但在人心的博弈上，他未必比他们高明。
想到这里，薛钢的后背有些发凉。那不是冷，是后怕——如果他今天没有主动“自污”，没有用俘虏换人质，没有把到手的功劳往外推，而是大张旗鼓地接受封赏、高调进京、在朝堂上邀功请赏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？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郭昕看着薛钢脸上那震惊的表情，内心俨然很是满足。他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呷了一口，放下茶杯，靠回椅背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，嘴角浮起一丝“老狐狸”式的笑。
他早就想敲打敲打这个年轻人了，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今天，借着这个话题，终于把这番话说了出来。他看到薛钢的后背微微绷紧，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，看到他挠头的动作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——他知道，这个年轻人听进去了。
“好在老夫知你秉性，知你不是那种贪权恋势、忘恩负义之人。当今陛下也是英明之主，否则，早就将你调走了，怎能任你肆意妄为？
所以，你小子别光顾着打仗，也要多想想朝堂上的事。打仗输了，还能重来；朝堂上输了，可能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薛钢看着郭昕，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，心道“姜还是老的辣”呀，忽然觉得很庆幸。庆幸自己遇见了这位老人，庆幸他愿意对自己说这些话。他端起茶壶，给郭昕的杯子里续上热茶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多谢您老教诲，晚辈记下了。”
郭昕接过茶杯，看着薛钢，笑了笑。那笑容满是孺子可教的满足、欣慰。
既然薛钢听进去了，就不能再打击他了。
“小子，你也不必太过担心。虽然你在朝堂之上没有根基，但是等老夫回去后，我就是你的根基。老夫虽远离朝堂数十年，但那些老关系、老交情还在。只要老夫还在一天，就是你坚强的后盾。谁敢动你，先过老夫这一关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，但薛钢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分量，他很是感动。
他刚想起身行礼表示感谢，就听郭昕又道——
“小子，所谓名不正、言不顺，老夫也不能白帮你。”
薛钢一愣，屁股又落回了椅子上。
“您老有何吩咐？”
郭昕放下茶杯，沉默了片刻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
“老夫为国征战数十年，妻子早亡，没能留下一儿半女。百年之后，更是无人送终。”
他看向薛钢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，
“老夫见你甚是喜爱，不知你可愿意认老夫为干爷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