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经一个月的长途跋涉，队伍终于望见了咸阳县的轮廓。
时值深秋，渭水两岸的杨柳褪去了绿衣，枝条在风中萧瑟地摆动。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，残留的茬子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。远处，秦岭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，像一道沉默的、横亘在天边的巨墙。
队伍的士气空前高涨，士兵们的话多了起来。有老兵在讨论进了长安要去哪里喝酒，有人在说几十年没见的亲人如今是什么模样，有人沉默着，只是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甲，像是要去赴一场等待了一生的约会。
咸阳县令早已带着县丞、主簿等一干官吏迎出城外，远远看见旌旗蔽日、马蹄如雷的，一万多唐军铁骑，加上一千七百八十二名安西老兵，浩浩荡荡，绵延数里，那种压迫感，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承受的。
他整了整官帽，深吸一口气，迎上前去，在薛钢马前躬身行礼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下官咸阳县令李延之，恭迎薛帅、恭迎郭王爷、恭迎安西将士凯旋！县中已备下酒宴、驿馆，请薛帅及诸位将军入城歇息。”
薛钢勒住缰绳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诚惶诚恐的县令，摇了摇头。他翻身下马，语气温和但坚定：“李县令，不是本帅不给你面子，而是你咸阳县才多大？一万多人马，你装得下吗？”李延之张了张嘴，想说可以，但他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确实装不下。
薛钢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李县令的心意，本帅领了。将士们眼看就要到长安了，所有人都异常的兴奋，与其进城歇息，不如趁着天色尚早，直接渡过渭河，到对岸扎营。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夜，明日一早，以最饱满的精神进长安。”
他之所以这样安排，一是想犒劳一下长途跋涉的将士们。二是那些老兵回到长安后，陛下封赏完，估计都要各归原籍了。在一起的时间，也不多了。加上岁数都这么大了，以后能不能再见到很难说了。
李延之知道薛钢这是为他们着想，他连忙抱拳躬身：“下官遵命。下官这就安排船只，为大军摆渡。”
渭水河面宽阔，水流湍急，秋日的河水带着彻骨的凉意。一万多人马渡河不是件容易的事，船来船往，从午后一直忙到黄昏。薛钢站在岸边，看着那些士兵牵着马匹一队一队地登上渡船，看着船工们喊着号子，撑着竹篙，在夕阳的金色余晖中缓缓驶向对岸。
郭昕站在他身边，花白的头发被河风吹得凌乱，目光望向对岸。那里，过了河，再走四十里，就是长安。他在安西守了四十多年，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里。梦里的长安永远是夏天的模样——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，东西两市人声鼎沸，曲江池的荷花开了满塘，大雁塔的钟声传遍全城。如今，他离梦只差四十里了。他的手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激动。
“爷爷，上船了。”薛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温和而坚定。
郭昕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迈步走上跳板。船身晃了一下，薛钢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，稳稳地将他引到船舱里坐下。船离岸了，渭水在船底哗哗地流着，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郭昕回头看了一眼西边，那里是凉州的方向，是河西走廊的方向，是安西的方向，是他守了半辈子的方向。夕阳正在那里沉下去，将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。他转回头，面朝东方。那里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淡淡的，像一弯浅浅的眉，挂在长安城的上空。
过了河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薛钢选了一块平坦开阔的河滩地扎营，一万多人的营帐按照建制排列，整整齐齐，从高处望去，像一片白色的、规则排列的波浪。营帐四周挖了排水沟，设置了哨位和巡逻路线，连马匹的拴桩都按标准间距打好了。这是唐军的规矩——无论何时何地，扎营就要像扎营的样子。
薛钢没有进帅帐，而是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片特意空出来的空地。那里，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，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，火焰舔着锅底，映红了周围士兵们的脸。每一口锅里都煮着大块的猪肉，那是薛钢从现代带来的——数十头杀好的猪，每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猪肉切成大块，在锅里翻滚着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调料也是从现代带来的，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生姜、大葱、料酒、酱油，一样不少。随着锅盖掀开，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，飘满了整个军营。
士兵们围在锅边，伸长脖子，使劲吸着鼻子，有人口水都流出来了还不自知。他们行军一个月，吃的都是干粮、冷食、大锅菜，肉食很少，更别说这种加了无数香料的、炖得酥烂的、香气能飘出三里地的肉了。
有人小声嘀咕：“这肉怎么这么香？”
有人咽了一口唾沫：“我们之前吃的都是什么？”
有人笑道：“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，跟着薛帅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到这样的肉，”
薛钢走到最大的一口锅前，亲自动手，用大勺搅了搅锅里的肉。肉已经炖得酥烂，筷子一扎就透，肥的颤巍巍，瘦的丝丝分明，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。
他舀起一勺汤，尝了尝，咸淡正好，油而不腻。他转过身，面朝那些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们，“准备开饭！今晚敞开了吃，肉管够！”
话音未落，欢呼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。士兵们拿着军用饭盒筷，排着队，眼巴巴地看着大锅，恨不得把眼珠子掉进去。老兵们被安排在最前面，每人两块大肉，满满的肉汤浇在上面，热气腾腾，香气扑鼻。
今夜，整个军营都沉浸在这股肉香里，没有人想明天的事，没有人想长安的事。他们只想吃肉，只想喝酒，只想和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弟兄们，好好地、痛痛快快地，吃一顿饱饭。
次日，大军开拔，向着长安前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