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皋驿，位于龙首原西北余脉、渭河南岸二级阶地上。驿道两侧植高大白杨、垂柳，成行列，间有枣林、榆丛，色彩苍黄，衬以晴空，苍凉而开阔。
时值深秋，天朗气清。站在驿前放眼四望，视野毫无遮拦，地势微微向北倾斜，数里之外便是滔滔渭水，河面浑黄宽阔，波光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碎金，往来渡船点点，桨声隐约可闻。
驿馆周遭官道笔直如线，向东西两头绵延无尽，东直抵长安开远门，西连通往咸阳。驿馆以夯土为墙、青瓦覆顶，楼宇规整高大，朱红栏柱在秋阳下格外醒目。正门前方辟出大片空场，足可容纳千余人马、整列仪仗。
长空高远，云絮淡薄，西风带着渭水的潮气与原野的土腥气拂面而来，凉意浸人。此地既是京师西出的首座大驿，也是天下人眼中长安的最后一道郊门。西行至此，便算远离帝京；自西归来踏足这片高冈，便是真正踏入大唐京畿地界。今日旌旗林立、鼓角静悬，文武百官肃立阶下，只待那自万里西域归来的孤臣，踏过这片水土，一步步走向长安。
巳时刚过，驿馆四周已是旌旗林立。五方旗、二十八宿旗、六军旗，按方位、颜色排列，迎风招展，猎猎作响。金节、朱旄、黄钺在日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，仪刀、班剑、戟槊林立，寒光凛凛。
鼓角静悬，鼓手和号手站在各自的位子上，纹丝不动，像一尊尊雕塑。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阶下，紫袍金鱼袋者站在最前，绯袍银鱼袋者次之，青袍者列于后。数百人鸦雀无声，只有风过旗角的呼啸和远处渭水的涛声。
太子李宁站在最前面，头戴远游冠，身着绛纱袍，腰佩玉带，足蹬乌皮靴。他今年不过十几岁，却已有了储君的气度——面容清秀，眉目间带着几分李纯的影子，但比天子多了些少年人的柔和。
他的目光一直望着西方，望着那条笔直地伸向远方的官道，手心攥着汗，心跳得很快。他奉父皇之命，率文武百官至此迎接安西老兵凯旋。这在大唐的历史上，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以往，只有凯旋的大将才能享受这等殊荣，而今日，迎接的是一千七百八十二名普通士兵——不，不是普通士兵，是安西军，是用一生守护了大唐边疆的英雄。
“来了——”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。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西方。官道的尽头，地平线上，一队黑点缓缓出现。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变成一条黑色的、移动的长线。没有旌旗如林，没有鼓乐齐鸣，只有整齐的马蹄声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
李宁看清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。那是一个年轻的将军，正是薛钢。他的身边，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，骑在一匹战马之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想来应该就是郭昕。
他们的身后，是一群穿着破旧铠甲的老兵，再后面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方阵。士兵们昂着头，目光如炬。那是安西军。是守了安西四十多年、终于回家的安西军。
李宁的鼻头猛地一酸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前。身后的文武百官跟着他，缓缓地、庄严地迎上前去。
相距百步，李宁停下脚步，整了整衣冠，双手抱拳，朝着对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和那些穿着破旧铠甲的老兵们，深深地躬下身去。他身后的文武百官跟着躬身，数百人同时弯腰，像被风吹弯了的麦田，又像一排排正在致敬的、沉默的、不可战胜的城墙。
“大唐太子李宁——奉父皇之命，恭迎安西将士凯旋！”
紧接着，身后的所有士卒，齐声高呼：
“恭迎安西将士凯旋！”
“恭迎安西将士凯旋！”
“恭迎安西将士凯旋！”
郭昕愣住了。他坐在老马上，看着那个身着绛纱袍的少年太子，看着那些躬身行礼的文武百官，看着那满山遍野的旌旗和林立的仪仗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他在安西守了四十多年，想过无数次自己回京时的场景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，会有太子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的排场。
郭昕翻身下马，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、布满了补丁的旧袍子，然后颤巍巍地跪了下去。身后的老兵们也跟着跪下，一千七百八十二个人，像一片被风吹弯了的庄稼，齐刷刷地矮了下去。
郭昕双手撑在地上，额头缓缓地触向地面，声音沙哑而颤抖：“臣，安西大都护郭昕，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土地上，那土里混着渭河的潮气、原野的草根和千年以来无数行人的足迹。他终于跪在了大唐的土地上，不是安西的风沙，不是龟兹的黄土，是长安郊外、渭水之畔的、属于家乡的泥土。
李宁的眼眶猛地红了。他没有等郭昕的额头触地，快步上前，弯腰伸出手，稳稳地托住了郭昕的手臂，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从地上扶了起来。他的手微微发抖，声音也有些发颤：
“老将军，快请起。父皇说了，从今往后，您见陛下不必跪拜。您守安西四十年，是大唐的功臣，是大唐的脊梁！”
郭昕被扶起来，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，衣袍上沾了尘土，他浑然不觉。他看着李宁那张年轻的脸，看着那双真诚的、没有一丝虚伪的眼睛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却没有说出话来。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这一次他没有忍，也没有擦。
“老将军，父皇在开远门等您，等这些安西将士。”
郭昕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没有躲，没有仰头看天。他任由那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淌下来，淌进花白的胡须里，滴在胸前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扣上。他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，只是使劲地、不停地点着头。
在他的身后，一阵哭声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