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侧侍立的太监连忙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御案右侧。
郭昕连忙躬身行礼:“谢陛下。”然后走过去,稳稳地坐下了。
薛钢站在一旁,没有赐座。他没有在意,甚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。今晚的主角不是他,是爷爷。他只需要站在这里,听着,看着,必要时回答几个问题,然后带爷爷回去休息。他垂手而立,等着李纯开口。
待郭昕坐好,李纯这才慢慢转向薛钢。脸上的笑容一收,变的严肃起来,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,注视着他。
片刻后,他猛的一拍桌案,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
“薛钢——你可知罪!”
薛钢被这一声吓了一跳。不是怕,是完全没有准备。这一拍,确实出乎他的意料。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心里在想:你不给我赐座我没说什么。你拍桌子吓唬我做什么?他只是一愣神的功夫,脑子里已经转了几个弯。
李纯到底是什么意思——是真怒,还是做给郭昕看?是敲打,还是另有深意?是想借题发挥,还是想借他的事来堵朝堂上那些人的嘴?不过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在乎。
他没有丝毫紧张,上前一步,躬下一礼:“陛下,不知微臣何罪之有。”
“来人,将东西抬上来给他看看。”
“诺!”殿外传来太监的应声。
片刻之后,四个太监每两个人抬着一口大箱子,鱼贯而入。箱子虽然很大,但看上去并不沉重。他们把箱子抬到御案前,轻轻放下,四名太监躬身倒退着离去。
两口箱子并排放在薛钢面前,箱子盖紧闭,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。
李纯靠在椅背上,命令道:“打开。”
一旁的太监领命,弯腰上前,依次揭开箱盖。箱盖“吱呀”一声翻开,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奏折。一本挨着一本,一摞压着一摞,塞得满满当当。
李纯指了指那两口箱子:“小子,你自己去看看。”
薛钢迈步走到箱子前,弯下腰,从最上面拿起一本奏折。展开,定睛仔细观看。
“臣弹劾河西节度使薛钢,擅自以俘虏易人质,损朝廷威严;擅自出兵吐蕃,擅开边衅;拥兵自重,不听朝廷调度;收买三族人心,图谋不轨……。”
薛钢看完了第一本,放下,又拿起第二本。措辞没有御史台的那么激烈,但绵里藏针,字字诛心。他没有继续翻下去,因为不需要。他已经知道这两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了——是这大半年来,朝堂上所有针对他的弹劾奏折。
薛钢把奏折放回箱子里,整了整衣冠,退后一步,重新站好。他的脸上没有慌张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淡然。
“你不想解释一下吗?”
薛钢耸了耸肩:“臣问心无愧,没有什么好解释的。”
李纯盯着薛钢,胸口的那团火又往上窜了窜。他猛地坐直了身体,双手撑在御案上,身体前倾,声音拔高了几度。
“薛钢,你真的以为立了这不世之功,朕就不敢处罚你了吗?”
薛钢看着李纯,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,心里没有任何恐惧,甚至没有紧张。他下午喝了不少酒,虽然没有醉,但酒劲未散。
此刻他的心中也借着酒劲升起一股压不住的怒火。
老子在前面收复失地,开疆扩土,没要你皇帝老儿的半分好处,还倒贴武器装备,连将士们的冬衣都是自己掏的腰包。这份功劳摆在史书上,也足够名垂青史了。
那些弹劾的御史,有几个上过战场?有几个见过血?有几个敢面对吐蕃人刀锋的?他们只会躲在长安城,摇着笔杆子,编着罪名,一盆一盆地往他头上泼脏水。而你这个皇帝,反倒跟着拍桌子、扔镇纸、大呼小叫,真当老子没脾气吗?
他之前可以忍耐,但是忍耐不是没有底线,分寸不是任人拿捏。他可以不在乎官职,不在乎封赏,不在乎那些御史的弹劾。他可以为大唐卖命,但不能被人当成可以随意呵斥的奴才。
他是一个现代人,对唐代的皇权,根本没有多少敬畏。在他看来,李纯是皇帝,是他需要尊重的君主,但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他命运的人。他又手握空间,随时可以消失在这座宫殿里,随时可以回到现代,随时可以出现在任何他想去的地方。有了这样的底牌,他怎么可能在乎李纯的威胁?
他目光直视李纯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满是不屑,却语出惊人,
“陛下,如果臣有反叛之心——所有大唐的军队,哪个是臣的对手?”
这话一出口,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郭昕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向后一仰,差点翻倒。他的脸从涨红变成了惨白,嘴唇哆嗦着,出手点指着薛钢,“住口!”。
他这个气呀,平时挺稳重的孩子,怎么面对皇帝的时候竟然口出狂言,他是不想活了吗?
他盯着薛钢,看着这个他刚刚认下的孙子,用一句话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。他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以头触地,“陛下,薛钢他下午喝多了,口无遮拦,还望陛下恕罪!”
李纯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,满眼的震惊。
“你说什么?你……你……”李纯也没想到薛钢竟然如此的顶撞于他。
他气的浑身发抖,猛的抬起右手,抓起桌上那方白玉镇纸——那是他平时用来压奏折的,和田玉质,温润细腻,此刻在他手中成了武器。
他猛地朝薛钢砸了过去。
镇纸在空中旋转着,带着风声,带着一个皇帝被臣子忤逆后的暴怒,带着一个君主的尊严被挑衅后的决绝。
“你是在威胁朕吗?!”
薛钢没有闪,也没有避。他的身体纹丝不动,目光依然直视着李纯。在镇纸飞到他面前的那一瞬间,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稳稳地抓住了那块温润的白玉。他没有松手,也没有退后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