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钢对老兵说道:“坐。陛下让你坐,你就坐。”
独臂老兵颤巍巍地坐下了,屁股只沾了椅面的边。旁边的老兵也跟着坐下了,一个接一个,一片接一片,椅子轻响,铠甲轻碰,像一阵风拂过松林,沙沙的,软软的。
李纯回到御座前,举起手中的金杯,面朝全场。
“这第一杯酒——敬那些在西域牺牲的将士!他们为大唐抛头颅、洒热血,马革裹尸,埋骨他乡。朕不会忘记他们!朝廷不会忘记他们!大唐——更不会忘记他们!”
话音落下,满殿肃然。编钟敲响,浑厚悠长,如远山的呼唤。郭昕颤巍巍地站起身,举起酒杯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他身后,一千七百八十二名老兵齐刷刷地站起来,他们将杯中的酒缓缓洒在地上,酒液洇开,像四十多年来洒在安西土地上的血。
郭昕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,任由泪水肆意地流着。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,膝盖弯曲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他身后,一千七百八十二名安西老兵也跟随着齐齐跪倒。
“兄弟们,你们听到了吗,陛下没有忘记我们!”
“老臣,带那些牺牲在西域的将士——谢过陛下!”
他的额头贴在地上,花白的头发铺散在金砖上。
“臣等——谢过陛下!”
一千七百八十二个声音同时响起。那是自然而然的、从心底最深处迸发出来的、压抑了四十多年的、终于可以喊出来的声音。那声音像山崩,像海啸,像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,喷涌而出。
满殿文武肃然。有人低下头,悄悄用袖子擦眼角;有人仰起脸,不敢让眼泪落下来;有人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李纯站在丹陛之上,看着跪了一地的白发老兵,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御案后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下丹陛。
走到郭昕面前,弯下腰,伸出双手,稳稳地托住郭昕的手臂,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郭将军,那些牺牲的将士,他们是功臣。史官会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进史书,让后世子孙知道,大唐的边疆,是用他们的命守住的。朕要在长安立碑,刻上每一个人的名字。朕要让他们的家人知道,要让全体大唐人知道,他们是英雄,是大唐的脊梁!”
他转过身,面朝那些还跪着的老兵们,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掷地有声的力量。
“诸位将士——平身!你们的功绩,从今往后,在大唐的土地上,将享受无上的荣誉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
李纯举起第二杯酒,声音再度拔高:“第二杯——敬你们!敬你们守住了安西!敬你们让天下人知道,大唐的兵,永远不会降!”
这一次,杯盏齐举,满殿应和,乐声大作,编钟、编磬、琴瑟、笙箫齐鸣。内侍们穿梭如织,珍馐流水般端上。
有些菜品,老兵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,更别说吃过了。
“这是什么肉?怎么这么嫩?”一个老兵叉起一块烤驼峰,嚼了两口,眼睛亮了。
“管他什么肉,好吃就行!”旁边的老兵大快朵颐,满嘴流油,笑得像个孩子。
郭昕坐在御座旁,面前也摆满了菜肴。他没有吃几口,目光一直在殿内游走,看着那些老兵们。有人正襟危坐,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菜,生怕失礼;有人已经放开了,端着碗大口吃饭,呼噜呼噜的。
宴席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傍晚。
老兵们醉了。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,鼾声如雷;有人靠在同袍肩上,嘴里还在念叨着龟兹城的往事;有人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,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殿,像要把它的每一寸都刻进脑子里。
接下来他们要受赏,还要领路费回乡,之后就要面对那阔别了四十多年的故乡和亲人。
薛钢一直守在郭昕身边,看着这位老将军微闭着眼,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,呼吸渐渐平缓。他睡着了,就坐在那把紫檀椅上,靠着椅背,花白的头微微歪向一侧。薛钢没有叫醒他。他从内侍手中接过一件披风,轻轻搭在郭昕肩上,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。
宴会散去,薛钢看着老兵们被侍卫驾驶马车安排回了军营。
他转身走回殿内,打算搀扶郭昕去李纯安排的那处偏殿休息。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了大半天,又喝了不少酒,虽然睡了一觉,腿脚还是有些发麻。薛钢弯下腰,正准备伸手去扶,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快步从殿侧转了出来。
来人是个中年太监,面容白净,一身深蓝色袍服,腰束银带,品级不低。他走到薛钢面前,微微欠身:“见过薛伯爷,传陛下口谕,传您和郭王爷去御书房觐见。”
薛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这么晚了,陛下怎么还要见我们?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——是有什么事要单独交代?还是朝中又出了什么变故?他看了一眼郭昕,老爷子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。
“公公稍候。”薛钢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走到郭昕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爷爷,醒醒。”
郭昕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睛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带着几分迷蒙。他看着薛钢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含混:“嗯?散席了?”
“散了。陛下传我们过去,说是去御书房。”薛钢扶着他站起来,替他整了整衣领,“您能走吗?”
郭昕瞪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满是“你瞧不起谁”的不满,推开薛钢的手,自己站得稳稳当当:“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路。”说完,大步朝殿外走去。祖孙俩跟着太监穿过回廊,绕过议政殿,从侧门进了内宫。
御书房。
太监在门外通禀,里面传来李纯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薛钢侧身让郭昕先进,然后跟在他身后,跨过门槛。御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李纯坐在案后,书案上堆着奏折,手里还握着一支朱笔,笔尖悬在半空,显然是在批折子。
郭昕和薛钢站定,同时抱拳躬身。
“臣,郭昕。”
“臣,薛钢。”
“参见陛下。”
李纯放下朱笔,看都没看薛钢。那目光落在郭昕身上,嘴角微扬,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“郭爱卿,劳苦功高。来人——赐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