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近黄昏，夕阳将崇仁坊的屋脊染成一片暗红，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整座长安城缓缓收拢。
薛钢独自站在中堂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目光穿过院子，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。他已经在中堂等了整整一下午，从阳光满地站到斜晖脉脉，从斜晖脉脉站到暮色四合。眉头越皱越紧，只有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、松开又攥紧。
他曾在凉州城外面对二十万吐蕃大军，面不改色；曾在御书房中面对天子震怒，硬顶不退。那一刻，他的心稳如磐石，千军万马也不能让它多跳一下。可此刻，他的心像被一只猫爪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挠着，不疼，却痒得难受，痒得他坐立不安，痒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急促，他焦急地等着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最后一刻，大门被猛地推开，“哐当”一声，门板撞在两边的墙上。郭昕那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进来，苍老而洪亮，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，瞬间填满了整座安静的屋子。
“哈哈——我的乖孙，等急了吧！”
郭昕大步走了进来，脚步轻快，衣袂都带风。他的脸上满是笑意，眼角笑纹堆积如山，嘴角咧到耳根，连胡子都在笑。他一看就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，那笑容从心底里长出来，藏都藏不住。
薛钢连忙迎上去，急切地问道：
“爷爷，你怎么才回来？天都快黑了，孙儿等得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没有说下去，但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郭昕故意板起脸，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伸出手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薛钢的肩膀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，更多的却是宠溺：
“我这去了趟皇宫，又回了一趟族里，跑了大半个长安城。你也不关心关心，爷爷吃了没有？水喝了没有？就知道想媳妇。”
薛钢一愣，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太着急了他的脸微微一红，连忙躬身，声音里带着歉意：
“那个……对不起啊爷爷，是孙儿莽撞了。孙儿光顾着等消息，忘了您老人家还在外面劳碌奔波……”
郭昕看着他这副又愧疚又不好意思的模样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他摆了摆手，脸上的嗔怪散了个干净，只剩下满眼的慈爱：
“哈哈，好了好了，老夫知道你小子不是那意思。走吧，进去说。”
薛钢连忙侧身，伸手扶着郭昕的胳膊，引着他往主座上走去。郭昕也不推辞，由着他扶着。薛钢扶着郭昕坐好，自己转身去倒茶，然后双手捧着茶杯，恭恭敬敬地递到郭昕面前。
“爷爷，您喝茶。”
郭昕也是真的渴了，跑了一整天，从皇宫到郭氏族中，又从族中赶回来，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他接过茶杯，也不嫌烫，直接送到唇边，仰起头，“咕咚咕咚”几口，一杯茶见了底。他放下茶杯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这才抬起头，看着薛钢。
薛钢站在他面前，双手垂在身侧，像一个小学生等着先生公布考试成绩。他的眼神热切而焦灼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，想开口问，却不知从何开口。
郭昕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嘴角缓缓上扬，浮起一个带着促狭的微笑。不紧不慢地开口：
“孩子，是不是着急了？”
薛钢的脸微微一红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急”，但那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老老实实地承认：
“这个……爷爷，您就别逗弄孙儿了。您就直说吧，孙儿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实在是……”
郭昕看着他这副又老实又窘迫的模样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他伸出手，指着薛钢，笑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。他摇了摇头，声音里满是宠溺：
“哈哈，好吧好吧，不逗你了。爷爷这就跟你说。”
他收起了笑容，坐直了身体。薛钢连忙给郭昕重新倒上茶水。
“郭家那边，没有任何疑义。老夫亲自出面，他们不敢有，也不会有。郭婉那孩子，老夫见了，是个好姑娘，知书达理，温婉大方。她愿意，她家里也愿意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微微闪了闪，“唐律规定，公主为正妻，那么其他的只能为妾。郭婉那孩子，为了你，也愿意为妾。小子，你艳福不浅啊！”
郭昕只顾着自己说，没有注意到薛钢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。
郭昕没有看他，继续往下说。
“陛下那边，也已经答应了。但是，你要知道，成为了驸马，那就要受到掣肘。皇家有皇家的规矩，驸马有驸马的束缚。你只能有爵位和虚职，实职只能是驸马都尉，从五品下。不许拜相，不能入中书门下，不得出任六部正职，不得掌神策禁军，不能实授节度使。
即便将来边关战事起，能领兵出战，也只能临时挂行军大总管，战时统兵，战事一毕，立刻缴还兵符，回京恢复闲爵驸马身份。但凡领兵出征，必配宦官监军，朝廷派行军司马分权。军事重大决断，不能独断，必须联名上奏。战败追责，驸马罪责重于寻常武将。这一切，你可都要想好了。”
说完这些，郭昕端起茶杯，又呷了一口。他放下茶杯，抬起头，这才注意到薛钢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。眉头紧锁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整个人站在那里，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，岩浆在地下翻滚，随时都会喷涌而出。
郭昕吃了一惊，茶杯差点从手中滑落。他连忙放下杯子，
“孙儿，你这是怎么了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爷爷，孙儿没想到，成为驸马，还有这般说道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郭昕，目光里有愤怒，有失望，
“这不就等于将孙儿圈禁在这京城里吗？那孙儿来大唐还有何意义？孙儿来大唐，不是为了当驸马，不是为了拿虚职混日子的。让孙儿困在这长安城里，当个从五品下的驸马都尉，连出城都要看别人的脸色，这婚不结也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