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昕闻言大惊失色，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。他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向后一仰，“吱呀”一声，差点翻倒。他绕过桌案，走到薛钢面前，双手按住薛钢的肩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和严肃。
“孩子，切不可妄言呀！这是唐律，不是儿戏，即便是陛下也不能去破坏。祖宗之法，一朝一代传下来的规矩，谁都不能改，也不敢改。你想娶公主，就只能按照律法去做。否则，你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，与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为敌。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，也扛不住这千百年积下来的规矩。孩子，听爷爷一句劝，别犯糊涂。”
郭昕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他活了七十多年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，但此刻他是真的怕了。他怕薛钢年轻气盛，一时冲动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。他怕这个好不容易认下的孙子，刚刚有了家、有了根，就把自己推到万丈深渊里去。他怕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薛钢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落在郭昕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上，
“爷爷，孙儿知道您是为我好。但是孙儿还是不能接受。这哪里是嫁女儿？这是要圈禁孙儿！驸马都尉，从五品下，不许拜相，不能掌兵，连出征都要被监军和行军司马分权。那孙儿和困在笼中的鸟有什么区别？孙儿来大唐，不是为了当金丝雀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扇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太液池的水汽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看着窗外那棵被月光照得银白的老槐树，看着那些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，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孙儿要找公主谈谈。这件事，不能就这样定了。”
郭昕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薛钢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缓缓地坐回椅子上，
“去吧。有些事情是要好好谈谈，放心爷爷这边永远支持你。”
翌日清晨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，独自骑马来到浔阳公主府。门房听说他就是薛钢，连忙进去通报。
片刻工夫，李玲竟然亲自从府里快步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衫子，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，没有戴什么首饰，素面朝天，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丽。她的眼睛在看到薛钢的那一刻亮了一下。
李玲走到薛钢面前，“薛郎，不知来找本公有何事？”
薛钢看着她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，
“玲儿，有些事情，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“那好，请随我来。”
丫鬟在前带路，薛钢在后面跟随着来到了花园之中。李玲摆了摆手，示意丫鬟们都下去。
“薛郎，此处无人，有什么话尽管说。”
“玲儿，我不想当驸马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李玲闻言，抓着手帕的手猛的一颤。眼眶中瞬间升腾起雾气。
“薛郎这是为何？”
看到李玲的模样，薛钢的内心也是一抽，但是他还是说道：
“玲儿，我不想被困在长安，当什么从五品下的闲官，不想以后出征都要被人看着、管着、分权着。我来大唐，不是为了这个。”
李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咬着嘴唇，拼命不让那哭声泄出来，但眼泪是咬不住的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他的手背上。她使劲地点了点头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……是我害了你……”她哭得说不下去了，双手捂住了脸，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薛钢伸手将她揽进怀里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、瑟瑟发抖的小猫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，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别哭。我没怪你。我只是想告诉你——我不想当驸马，不代表我不想娶你。我想娶的是你这个人，不是公主的身份。如果你不是公主，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女子，我二话不说，娶你过门。可你是公主，大唐的律法，太重了。”
李玲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有些凉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但她握得很紧，紧到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眼前消失。
“钢哥，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。可是钢哥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我怕什么？我怕你为了我，委屈自己，明明不愿意当驸马，却硬着头皮当了。我怕你将来有一天后悔了。我怕我的喜欢，变成你的枷锁。如果是那样，我宁可——从来没有遇见过你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泪光中那张脸上没有委屈，没有埋怨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决绝的、让人心碎的笑。
“钢哥，我不会让你为难的。这门婚事，我去跟皇兄说。”
薛钢的眉头猛地一跳。他伸手想去拉她，李玲已经转过身，快步走出了凉亭。只留下一句，“在这里等我！”
李玲回到闺房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，双手捂住脸，无声地哭泣。她知道薛钢愿意娶她，不是因为她是公主，是因为他喜欢她。她也喜欢他，所以她不能让薛钢因为她而失去那些他真正在乎的东西。
她擦干眼泪，站起来，走到铜镜前。镜中的女子眼睛红肿，发髻散乱，脸色苍白，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。她对着镜子，慢慢地、仔细地梳好头发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，在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转身，推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直接去了马厩，牵出那匹枣红马，翻身上马，一夹马腹，朝皇宫的方向奔去。
御书房里，李纯正在批阅奏折。他昨晚一夜没睡好，脑子里全是薛钢的事、妹妹的事、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事。他揉着太阳穴，觉得头快要炸了。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：“陛下，浔阳公主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