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纯僵在了原地，大脑还在飞速地运转着。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，永贞内禅时他没有犹豫，支持薛钢出兵凉州时他也没有犹豫，可此刻他犹豫了。妹妹的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关着的门，但是门后面藏着的东西，让他后背一阵阵地发凉。
李玲似乎知道他在思考什么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起身，就那样跪在地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她太了解这个兄长了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把话直接挑明。
“皇兄，您还是在担心薛钢的忠诚吗？”
李纯没有说话。他是皇帝，怀疑臣子的话，不可能从他口中传出来。哪怕对着的是他最疼爱的妹妹，哪怕这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他也说不出口。帝王心术，雷霆雨露，皆是恩典。他可以怀疑，但不能承认怀疑。这是规矩，是千百年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，都必须遵守的规矩。
李玲没有得到回应，她也不需要回应。她看着李纯那张面无表情的的脸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皇兄，您见过薛钢手下将士配备的那些武器吗？”
李纯一愣，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，随即变成了思索。他回想了一下——那些武器，除了奏折上冰冷的、干巴巴的文字描述，实物他只是在迎接郭昕的时候远远地瞄了一眼。只觉得那些铁家伙造型奇特，没有在意。后面他一直忙碌，就把这事忘了。
他摇了摇头，下意识地问道：“你见过？”
李玲摇了摇头，“臣妹也没见过。但是可以分析出来。”
“哦？”李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半寸。他看着妹妹，像看着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。什么时候开始，她已经学会用“分析”这个词了？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皇兄，臣妹看过这方面的奏折。凉州城外，薛钢以一万唐军，抵抗吐蕃二十万大军四面围攻，足足硬抗了近二十天，最后不但没有崩溃，反而一战胜之。如果换做我朝其他武将，可能做到否？”
李纯沉默了片刻，声音低沉而缓慢。
“这个……我朝记载，至德二载（757 年 ），睢阳保卫战。张巡、许远以六千八百唐军，对抗尹子奇十三万精锐叛军，兵力差距一比十九。坚守十个月，大小四百三十二战，歼敌十二万，以孤城死死锁住江淮门户。城破时，仅剩四百残兵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继续说道：
“显庆二年（ 657年 ），曳咥河野战。苏定方率领一万唐军，西突厥贺鲁拥兵十万铁骑，兵力差距一比十。纯旷野河谷平地，无关隘城堡。苏定方用计——先示弱诱敌，待敌军的骑兵追到河边，阵型拉长、首尾不能相顾的时候，突然反击，一战击溃贺鲁，斩俘数万。”
李玲静静地听完，缓缓开口道：
“皇兄说的不错。但是薛钢没有城墙，他更是在一座无险可守的土包上，用自己和一万唐军为诱饵，把二十万吐蕃大军牢牢地钉在凉州城外近二十天。他不是诱敌深入，他是把自己送到敌人的嘴里，等着敌人来咬。
没有奏折上提到的那些火炮、火箭筒、无人机——换任何一个将领来，都不可能守住。不是他们无能，是人力有时尽。二十万人攻过来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一万人。薛钢能赢，不是因为他比苏定方、张巡厉害，是因为他的武器比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将领的都厉害。这不是将才的问题，是降维打击。”
李纯听了李玲的分析，不觉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一直以为那些奏折上的描述多半是夸大其词——武将们打了胜仗，总要往自己脸上贴金，这是惯例，也是常情。可此刻，听着妹妹的分析，他忽然意识到——也许那些奏折上的每一个字，都是真的。
如果真的，那薛钢之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臣若反，天下无人能挡”——还真不是薛钢在吹牛。他不是狂妄，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就听李玲继续说道。
“皇兄，臣妹之所以说这些，就是想让皇兄看清，他真的无反心。至少现在，他绝对没有这个想法。皇兄，您想想，一个真有反心的人，会把那么多威力惊人的武器拿给朝廷吗？会把火炮、火箭筒、无人机的用法教给唐军吗？会在收复河西、打通安西之后，老老实实地回京述职，等着朝廷的封赏吗？他若真有反心，凉州大捷之后，他大可在河西自立为王，以他的实力，谁能拦得住他？可他回来了。他没有带兵进京，没有拥兵自重，没有向朝廷提任何非分的要求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，但那轻飘飘的语气里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。
“皇兄，您知道吗？他说过的那句话，臣妹认为那不是威胁，那是委屈。是一个拼了命替你守江山的人，被你怀疑时憋不住的委屈。皇兄，他不是在跟您叫板，他是在问您——‘我做了这么多，您为什么还是不信我？’”
李纯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，指节泛白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，不是疼，是闷，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却无处可逃的闷。他当时以为是挑衅，以为是张狂，以为是功高盖主后的目中无人。此刻，他才明白——那是委屈。
“皇兄，他迎娶臣妹，不是高攀。相反是臣妹有些配不上他。皇兄，臣妹虽是公主，虽是金枝玉叶，可臣妹除了这个身份，还有什么？不会替他分担任何军国大事。臣妹能给他的，只有真心相伴。
而他呢？他给大唐的，是万里江山。皇兄，这样一个人，您觉得他需要靠娶公主来高攀吗？他不需要。他站在那里，就是一座山。是臣妹，是臣妹需要他。”
李纯的眼眶红了，“皇妹，你怎可如此轻慢自己。”
“皇兄，臣妹此生，只想嫁给他一人。但是如果因为唐律，而让皇兄失去一位卓越的将领、能臣，皇妹宁愿不嫁，从此青灯古佛相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