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纯放下朱笔，眉头微微皱起。他还没来得及说“宣”，门已经被推开了。李玲走了进来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，妆容淡雅，步伐从容、坚定。
她走到御案前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双手撑在身前，额头触地，行了一个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大礼。李纯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，连忙站起身，绕过御案要去扶她。
“皇妹，你这是做什么？快起来！”
李玲没有起来。她直起身，跪在地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纯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皇兄，臣妹不是来求您的。臣妹是来告诉您——臣妹想好了。”
李纯的手僵在半空中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看着妹妹那双平静的、却藏着万钧之力的眼睛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。“你想好了什么？”
李玲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石头落进深潭，激起无声的涟漪。
“皇兄，臣妹请皇兄下旨——将臣妹贬为庶民。革去公主封号，削去宗籍，贬为庶人。从今往后，臣妹不再是浔阳公主，不再是天家之女，不再是大唐宗室的一员。臣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，姓李，名玲，仅此而已。”
李纯的瞳孔猛地一缩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，僵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沙哑而颤抖：“你疯了？你是公主，是先帝的女儿，是朕的妹妹！你让朕把你贬为庶民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
李玲没有退缩。她跪在地上，腰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，目光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皇兄，臣妹这辈子，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主。小时候，父皇替臣妹做主，说‘朕的女儿，将来要嫁最好的男儿’。臣妹不知道‘最好的男儿’是什么样子，但臣妹相信父皇，相信他一定会给臣妹找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人。父皇走了，皇兄替臣妹做主，说‘皇妹的婚事，朕一定仔细挑’。臣妹也知道皇兄是为臣妹好，是想给臣妹找一个配得上公主身份的人。
皇兄，这些年您给臣妹挑的人，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？哪一个不是门第高贵、才华横溢、前途无量？臣妹知道，皇兄费心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，那笑意里有感激，也有无奈。
“可是皇兄，臣妹想问您一句——您给臣妹挑的那些人，他们喜欢的是臣妹这个人，还是‘浔阳公主’这个身份？如果臣妹不是公主，只是一个普通女子，他们还会不会上门提亲？还会不会写那些情意绵绵的诗？还会不会在臣妹面前殷勤备至、百般讨好？”
李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知道妹妹说的是事实。那些来求亲的人，求的是公主，是皇亲国戚的身份，是天子的小舅子这个名头。至于公主长什么样、脾气好不好、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，没有人在乎。
“可是皇兄，你知道臣妹心仪薛钢，薛钢也喜欢小妹。但是如果臣妹以公主的身份嫁给了他，大唐将失去什么？皇兄，您想过吗？”
她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，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，已经让人感受到了那逼人的寒意。
“只要薛钢在，那些节度使、那些边将、那些手里握着兵权的大臣，他们那个不对对皇兄俯首帖耳！是因为他们知道，皇兄手里有一把刀——那把刀叫薛钢。谁敢不臣，那把刀就会落下来。皇兄，您舍得把这把刀收进鞘里吗？”
李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的手在御案下攥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“皇兄，河西走廊他收回来的；安西都护府他收回来的。就连吐蕃都快被薛钢征服了。这样的将领，大唐几百年来出过几个？您舍得把他困在京城，让他当个从五品下的驸马都尉，日日朝参，夜夜应酬，在酒桌上消磨掉他的锐气、他的锋芒、他的棱角吗？您舍得让他在长安城的温柔乡里，慢慢地变成一个平庸的、无用的、只会吟诗作对的驸马爷吗？”
李纯的呼吸急促了起来，胸口剧烈地起伏。他想起薛钢说的那句“臣若反，天下无人能挡”——那句话虽然狂妄，但从另一个角度看，不正说明薛钢的能力已经强到了让天下人都忌惮的地步吗？这样的人，是大唐的利器，是帝国的柱石。把利器收进库房，把柱石砌进院墙，这不是浪费，这是自毁长城。
“一个能为皇兄开疆拓土的能臣。吐蕃还没有灭，回纥还在北边虎视眈眈，西域诸国还在观望，天竺、大食、波斯，那些更远的地方，大唐的旗帜还没有插上去。皇兄，您不想灭了吐蕃吗？您不想让回纥臣服吗？您不想再现太宗时期的万国来朝吗？您不想让大唐的疆域，扩展到连太宗皇帝都不曾抵达的远方吗？这些事，除了薛钢，还有谁能替皇兄做到？”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
“皇兄，您真的舍得吗？舍得让薛钢成为驸马，被困在京城，从此埋没他的才华、荒废他的能力、消磨他的雄心？舍得让大唐失去这样一把刀、这样一面盾、这样一匹千里马？舍得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，在暗处偷笑——‘大唐的皇帝不过如此，连自己最得力的将领都要猜忌、都要打压、都要困在笼子里’吗？”
她说完，伏下身去，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，
“皇兄，臣妹求您。不仅是为了臣妹，更是为了皇兄，是为了大唐。”
李纯坐在龙椅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妹妹的话像一把一把的刀，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口上。他舍不得。他当然舍不得。薛钢是他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支持的，是他寄予厚望的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薛钢的价值，比任何人都清楚薛钢对大唐意味着什么。
可是他是皇帝，他也有他的难处。朝堂上的平衡，君臣之间的猜忌，功高震主的忌惮——这些念头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，是千百年来无数皇帝的教训换来的。